第15章 白布底下的人

执事们的定性来得很快。

"林秀峰是修炼走火入魔。"为首的执事脸色发白，声音却厉，"宗门抬他回来养病，已是仁至义尽。再有胡言乱语者，戒律堂见！"

走火入魔。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细碎的议论，没有人敢大声说破，可懂行的都看见了：门板上那个人，双目半睁，见谁都嘿嘿地笑，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丹田处一片死寂，经脉枯竭得像旱了十年的河床。走火入魔不会留下那样的痕迹，炉鼎才会。

执事们抬着门板匆匆走了。广场上死一般静了半晌，人群默默散开，散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仿佛多站一会儿，就会被什么沾上。

只有林秀峰的同乡，一个黑瘦的外门弟子，追着门板跑出去十几步，被一袖子挥回来，跪在广场中央，哭得像个孩子。

当天下午，消息传遍全外门，版本越传越邪乎：

"听说内门有长老专收炉鼎，三年一次选拔，专挑魁首……"

"林秀峰之前那个魁首呢？上上届的？"

"闭嘴！你不要命了……"

噤声。全宗噤声。

沈不欠扫着他的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耳边是风声、扫地声、远处压抑的哭声。心里那本账，哗啦啦翻过一页：

【路径甲若选：预支十年修为夺魁。如今躺在门板上的，是我。】

【筑基二层的债主三年后上门？错了。不用三年，三个月就有人上门"接引"了。】

告示上"接引安置、全权负责"那行小字，孙德海一百二十两的价签，"上回那个人现在还……"的半截话，现在，这半截话补上了。

傍晚收工，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孙德海来了。外门杂役管事，白净面皮，见谁都笑。今天他没笑，手里捏着一个钱袋，在柴房门口堵住了沈不欠。

"小沈。"孙德海把钱袋塞过来，笑容发僵，"这个月的月例，三百文，足额。"

沈不欠垂着眼："孙管事，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孙德海的声音压得极低，白净面皮褪了一层，"规矩是人定的。小沈，听孙叔一句劝……"他左右看了看，凑近半步，"这阵子，凡是有'选拔''推荐''内门接引'这类字眼的事，躲远点。躲得越远越好。"

"为什么？"沈不欠一脸茫然。

"别问为什么！"孙德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额角渗出细汗，"总之……总之你这样的病秧子，躲着点好。孙叔平日里对你不错吧？听孙叔的。"

说完，他把钱袋往沈不欠手里一按，匆匆走了。背影竟有几分仓皇，走出去十几步还回头看了两眼。看的不是沈不欠，是山门方向，好像那上头随时会下来人。

沈不欠捏着钱袋，在柴房门口站了很久。

主动退还克扣的月例。这在孙德海十一年的管事生涯里，恐怕是头一遭。不是良心发现，是恐惧。林秀峰这块白布，把"内门选拔"四个字变成了见血的字眼，而他孙德海，这个给内门"推荐"过好几茬人的管事，比谁都清楚白布底下是什么。

克扣月例这种小钱他不怕，宗里上上下下都这么干，法不责众。可"推荐"出去的人盖着白布抬回来，就不是钱的事了。钱的事罚俸，命的事偿命。

"当。"沈不欠默念了一声。

【人物：孙德海。因果价：一百二十两。】

【注：无特殊因果在身……注记更新：其身与"内门炉鼎案"存在间接因果，线头藏于内门丹房。此线深，勿扯。】

沈不欠的瞳孔微微一缩。

注记变了。从"无特殊因果"变成"间接因果"。他的估值之眼，在林秀峰这块白布的冲击下，头一回照进了孙德海价签的迷雾。

炉鼎案，孙德海，内门丹房。这条线比他想的还深。

他把这条线在心里折起来，收好。不扯，当铺都说了勿扯，他现在只是炼气三层，扯这条线等于拿头发丝拽棺材。

收起来，不代表忘掉。

当晚，柴房墙上添了一行炭字：

【林秀峰案：记。内门丹房：记。此仇非我仇，此账非我账……但万一有一天我的账跟它碰上，我要认得它。】

写完，他放下炭条，正要吹灯，柴房的门被敲响了。

是赵大虎。这个一贯嗓门洪亮的汉子，此刻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师弟，睡了么？"

沈不欠点亮油灯让他进来。赵大虎不进，杵在门口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

"师弟，我问你个事。你那天……认输的时候，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来了。沈不欠心里叹气，面上茫然："知道什么？"

"就是……"赵大虎咽了一下，"林师兄那样的人，三个月就成了那样。那天你躺在台上，满场都笑你，我还替你臊得慌。可今天我瞅着那块白布，忽然就……忽然就觉得，你那天躺得比我站得明白。"

"师兄说笑了。"沈不欠咳了两声，笑得虚弱，"我要有那本事算到今天，还能是个扫地的？我那是真怕死。你是不知道，你那掌风扫过来，我腿肚子到现在还转筋。"

赵大虎盯着他看了半晌。那双憨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摇。

"也是。"最后他自己把这个念头摁了下去，自嘲地笑笑，"问你一个病秧子，我也是昏了头。"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背对着门口说："师弟，这山上……往后夜里睡觉，门窗关严实点。"

"哎。"沈不欠应着，"师兄也是。"

赵大虎走了。沈不欠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赵大虎这样的人，在这座山上活不长。太直，太实，眼里的东西藏不住。今天他能问出这句话，明天就可能在不该问的地方再问一遍。

他把这条也记上了账：【赵大虎：起疑三分，善。此人若遇难处，可拉一把，但只能拉一把。】

他又想起白天人群散尽时，传功堂廊下那个拄杖的身影。

顾守拙站得很远，从头到尾没走近白布。可沈不欠分明看见，老人在廊下站了很久很久，竹杖抵着地，像一根钉子钉进土里。晚风掀起他的袍角，他也不拢，就那么站着，站到人都散尽了，还站着。

四十年的卡境老人，六十年前的内门天才。

他看着白布底下的人，想的是谁？

是林秀峰，还是六十年前的他自己？

沈不欠躺下前，起身把柴房的门闩插上了。

病秧子的门，从前是从不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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