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三个月

聚宗钟响的时候，沈不欠耳里的嗡鸣刚好退干净。

五识通敏的副作用赖了他三天，耳鸣三日，失眠两夜，梦里尽是死人。昨夜他梦见赵三蹲在柴房门口吃糖糕，含混不清地骂他：你小子欠的账，比老子的糖糕还粘牙。醒来时天没亮，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枚前朝的大黎通宝，凉的。

然后钟就响了。九响。

百年只响过三次的聚宗钟。

他混在杂役队伍里往广场走，半路听见巡山弟子压着嗓子的议论：山门上钉了东西。不是书信，是一块人皮，血淋淋钉在石碑上，字是用指甲蘸血写的。发现的时候，皮还是温的。

【青岳宗听着：负岳功，三月内送到血蚨谷。逾期，鸡犬不留。】

队伍里有个老杂役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没人扶他，也没人笑他。沈不欠从他身边走过去，闻到风里那股甜腥气，胃里泛酸，脚下没停。苟道第一课：越是血腥味重的地方，脚步越要稳，稳了，别人才看不出你怕。

广场上站满了人。掌门岳千重立在祖师殿前的高台上，须发花白，脊背笔直，声音压过风声传遍山头：

"血蚨谷谷主，金丹巅峰。座下金丹长老七人，筑基弟子三百。我青岳宗，金丹三人，筑基六十。"

死寂。

"援兵。铁剑门，北荒三千里，远水难救近火。合欢宗，"他冷笑一声，"合欢宗的规矩，诸位都懂：不欠人，不救人。"

"护山大阵，能撑七日。"

三个月的限期，七日的阵。中间那八十多天，是空的。

有个年轻弟子喊："掌门，咱们交出去不就……"

"交出去？"岳千重的声音沉下来，"负岳功是祖师传下来的命根子。今日交功法，明日魔门就要人。此例一开，青岳宗九百年的骨头，就断了。"

没人接话。

广场东侧忽然乱了。一个内门弟子挤出人群往山下跑，边跑边喊要回家给老娘收尸。执法堂的人没追出十步就把他按倒，捆结实了拖回来。那弟子脸贴着青石板，还在哭，说他不是怕死，是家里就剩一个老娘了。

岳千重看着他被拖走，闭了一下眼。

这一眼比台上所有的话都管用。人群里再没人提跑，也没人提降。所有人站着，站成一片被宣判了缓期的林子。

大会散后，宗门像被抽了筋。有人骂魔门，有人哭，更多人回屋收拾包袱，收到一半发现无处可去：山下全是眼线，跑了就是叛宗，先过执法堂。

沈不欠蹲在药庐门口碾药。宁采荷把小秤摔在柜台上："病秧子，我的路引，该派上用场了。"

"你要跑？"

"三个月，够我跑到天边。"她抱着臂，"你呢？你的祖传穷病，治得好血蚨谷吗？"

"治不好。"他碾药的手没停，"但你跑不掉。孙德海今早去过山门，替全宗采买的管事，走到山腰就被眼线劝回来了。围山围的是瓮，你现在出关，走不出三十里。"

"山道、水路、渡口，三个月里全是西南的眼。"他抬头，"你包袱里那十三份路引，未必是给你出大黎用的，是给你在大黎境内打转用的。"

宁采荷盯着他看了半晌，低声骂了句什么，转身进屋倒银子重数。数到一半，手停了，指尖微微发抖。

"等等。血蚨谷封了出大黎的路……我这个'魔门弃妇'，在他们眼里就是现成的祭品。抓了我，立威，还能向合欢宗卖个好。"

"所以？"

"所以三个月内，全大黎最安全的地方，反倒是这座山。"她把银子拢回去，动作快了三分，"山上有大阵，有金丹，还有一个算盘精。"

她关门之前丢下一句："说吧，你打算怎么苟？"

"还没想好。"沈不欠说，"想好之前，我得先知道，这条船上有几块板能踩。"

当天夜里，他端着药汤挨个"送药"。

第一碗送到掌门居处，岳千重正在灯下看舆图，眼白里全是血丝，接碗的手指稳，腕子却沉。第二碗送到西峰，金丹长老周敬之称病没见他，门口的道童说长老打坐，可沈不欠隔着门听见里面在摔东西。第三碗没送出去，护山大阵的灵枢阁外新加了双岗，他端着药在外围转了半圈，把能看的都看了。

一路走下来，估值之眼把这家底扫了个遍：

【人物：岳千重。因果价：四十两。修为：金丹中期（根基有暗伤，全力出手不过一炷香）。】

【物件：护山大阵（残）。因果价：八两。实用价值：可挡金丹巅峰三日。建议：别指望第七日。】

【人物：？？？（祠堂方向）。因果价：？？？】

末了一行，他看了很久。

祠堂。他想起前几日夜里摸到的那截旧阵枢，想起正殿里第九代祖师牌位前没断过的香火。全宗上下连掌门都被明码标了价，唯独那口井还是井，深不见底。

当铺说大阵撑七日，是往宽里说。掌门说七日，是往高里喊。两本账对下来，真实家底薄得透光。

只有那三个问号，是这张纸上唯一摸不到底的地方。

回柴房，关门，上闩。他在墙上摊开那张画了三年的势力图，添两笔：

【血蚨谷：金丹巅峰一人，金丹七人。限期三月。目的：功法。】

【判官：元婴三层，约两年十一月后到。目的：功法。】

【青岳宗：金丹三人，其一有暗伤。大阵三五日。硬拼：必灭。】

血蚨谷为什么偏偏这时候知道青岳宗有《负岳功》？功法在山上供了九代，魔门要抢早抢了。偏偏赶在中州一杆铁尺跨海寻功的节骨眼上。

猎人的动静，先一步漏进了豺狗的鼻子。

跑？宗门一灭，他一个"炼气七层"的杂役，在清洗后的废墟上独活？魔门的"鸡犬不留"从不夸张。他这三年的窝、赵三的新坟、顾守拙的祠堂、宁采荷的药庐，全在"鸡犬"两个字里。

打？掌门一炷香，大阵三五日，拿头打。

沈不欠的目光落到识海深处那座漆黑的铺面上。

【可预支：《负岳功》，寿元三年。利息：铁面判官，两年十一月后上门。】

赊功法，不是用来练的。功法也可以不当功法用。

可以当一件衣服，披在一个不存在的、深不可测的"隐世前辈"身上。

血蚨谷敢限期，是笃定青岳宗没有高手。要是这三个月里，青岳宗背后忽然站出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呢？魔门赌的是确定性。不确定性堆得足够高，高过功法的价钱，他们会退。

代价他早就写在墙上了：【三年寿元，加一位元婴债主，提前两年十一个月上膛。】

他盯着那行字，从入夜盯到后半夜，缓缓摸出炭条，添了最后两行：

【打必灭，跑必死，骗，还有一线。】

【签字之前，先给这位前辈起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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