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三页纸

沈不欠向药庐讨了三张纸。

宁采荷头也不抬："五文钱一张。"

"记账上。"

"你的账已经记了三页了。"她把纸拍在他手里，终究没忍住，"病秧子，你到底在算什么？"

"算命。"

"谁的命？"

"全宗的。"沈不欠把纸揣进怀里，嘴角动了动，"顺手，也算算我自己的。"

宁采荷嗤了一声，懒得理他。可她转身进里间时，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这种时候，全宗上下但凡还有一口气的，耳朵都是竖着的。

回到柴房，闩门，三张纸在草堆上铺开。炭条太粗，他翻出赵三留下的那支秃笔，蘸锅底灰调的墨。

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半，握笔的地方有一道浅沟，刚好卡住手指。人没了还没出月，坟土还新，笔倒还在替人干活。沈不欠蘸墨的时候想，等这阵熬过去，得给赵三烧点像样的纸钱，再捎两块糖糕。

眼下，先算账。

头一张纸：【不赊】

【血蚨谷三月后来取功法。青岳宗硬拼：三日破阵，七日灭门，按掌门一炷香、大阵三日计，实际可能更短。】

【处境一：随宗门玉石俱焚。否决。命在，一切在。】

【处境二：提前独逃。山道水路皆有眼线，叛宗者执法堂先斩后奏，魔门后补一刀。生还不足一成。否决。】

【处境三：扮尸、装疯、藏于芥子。血蚨谷收功之后必屠宗祭旗，魔门立威向来如此。否决。】

写到"扮尸"两个字，笔尖顿了顿。

这一条他原本是认真的。龟息诀压呼吸，慢炼法压气机，往乱葬岗一躺，谁来验都是具尸体。可问题在于，尸体也得有人埋。屠宗之后清点人头，数目对不上的尸体一具具翻出来补刀，是魔门办事的标准流程。他前世翻史书，翻到过不止一次。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场认真的屠杀。

纸写满，墨迹未干，已是死局。

另起一张：【赊·代价】

【本金：寿元三年。账上余八年零七个月，付后余五年零七个月。月息照扣，寿元账进危险区。三年内若无进项，死期提前。】

【利息：铁面判官，元婴三层，两年十一月后上门。届时我之修为：筑基三四层顶了天。敌我差距：约等于蚂蚁对大象。】

【变数：判官无一错杀，讲规矩。规矩，就是可以谈的。怎么谈、拿什么谈，未知。此为一局豪赌。】

蚂蚁对大象。他上辈子调研过一家给巨头供货的小厂，老板喝到半夜说了实话：我们这种体量，人家打喷嚏，我们得肺炎。当时他当比喻听。如今他成了那只蚂蚁，才咂摸出比喻里的凉。

大象不用踩你。它从你头顶走过去，影子就够把你压死。

最后一张纸，抬头他犹豫了一下，写下：【赊·活法】

【功法到手，不为练，为用。玄阶上品镇派功法，气机、根脚、来历，皆可拆作道具：】

【一造人：青岳宗背后的隐世前辈。功法为衣，傀儡为骨，禁制为势，威压为影。魔门要的是确定性，我要做的，是把确定性变成深不见底的雾。】

【二借势：前辈一出，血蚨谷内部必裂。主战者贪功，主退者惜命。魔门不是铁板，贪和怕之间的缝，就是活路。】

【三埋线：前辈的雾一旦立住，可沿用至判官上门。两拨人，一杆旗。旗不倒，我苟得住。】

【四换时：吓退血蚨谷，换宗门存续。宗门在，壳就在；壳在，两年十一个月里，我才长得出接元婴一尺的骨头。】

写到"隐世前辈"四个字，他停笔琢磨了一阵。

这位前辈得有名有姓，有根有脚。来历要古，古到查无可查；行踪要飘，飘到只能偶遇；出手要少，少到一次就够吓人。前世做尽调，最怕的就是查不到的东西。查不到，估值模型就全是主观假设，没人敢拍板。

魔门也是人。人也怕查不到的东西。

三张纸写完，油灯烧到了底。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吹灯，躺下，龟息诀把气机裹进黑暗。黑暗里睁着眼，把三页纸重新过了一遍，又一遍。

远处巡夜弟子换岗的脚步声传过来，还是那条他背熟的路线，一步不差。死板的规矩在这时候竟成了安稳：只要钟声还响、巡夜还走，青岳宗就还活着，壳就还在。

算到后半夜，他忽然在心里问当铺：

"签单之前，问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不懂。】

"铺子做生意，讲因果，讲价码，讲回收。洗髓汤、龟息诀，我每一笔都还得干干净净。铺子开了多少年，见过多少客户，为什么偏偏给我开这一档？为什么偏偏是《负岳功》，偏偏赶在血蚨谷限期的前三天？"

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了。因为他已经替当铺把答案补出来了：一间什么都能卖的铺子，卖的就不是货，是它想让货流到谁手里。它想。《负岳功》想落在青岳宗，落在他手上。

这念头比赊三年寿元本身还瘆人。

算盘声敲得很慢，一下，又一下。

【掌柜的问题，超出生意范围了。】

【但看在三页纸的份上，赠一句：】

【凡大买卖，货不等客，客不等货，等的是时机。时机到了，铺子自然开门。】

沈不欠在黑暗里嚼这句话，嚼了很久。

那么这场灭门的危机，这笔恰好开通的赊欠，这位两年十一个月后抵达的判官，究竟是他撞上了时机，还是时机早就在等他？

一个寒颤顺着脊椎爬上来，被他压住。想不明白的事，先记账。他把这个问题折起来，收进心里最深的那一格，和"顾守拙的故人"、"当铺的来历"放在同一层。

那一格快满了。满了也不急。苟道中人，最不缺的就是等谜底自己发芽的耐心。

天蒙蒙亮，他起身，轻轻咳了一声，重新点灯，把三张纸从头到尾又读一遍，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以上皆对。但还有一个不写在账上的理由。】

【赵三的粥。宁采荷的馍。顾守拙的半句口诀。赵大虎帮我喊的执法堂。】

【这宗门破归破，烂归烂，欠着人情的，不少。】

【这一单不是赌，是算。不是搏，是借。不是逞强，是还债。】

笔尖重重砸下去，一个字：

【赊。】

墨迹未干，他推开柴房的门。晨雾未散，青岳山在雾里趴着，像一头喘息的老兽。他望着后山的方向。那里有一处废弃的古洞，九代祖师得到《负岳功》的地方，宗门志上有记载，他查过了。

要造一个隐世前辈，先得给前辈找一间像样的洞府。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