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砸碑

血蚨谷退兵的消息传开那日，青岳山放了三天炮仗。山下镇子的茶馆生意好了两倍。弟子们奔走相告，有人跑到祖师殿磕头，有人抱着扫帚又哭又笑。劫后余生这四个字，只有从死线上回来的人才尝得出甜味。

第七天，岳千重在全宗大会上宣布了一件事。

"前辈护我青岳宗满门，恩同再造。老夫决意，在祖师堂东侧立功德碑一座，刻'藏拙翁显圣退魔'八字，让后世子孙代代香火供奉！"

台下欢声雷动。

"立碑！立碑！立碑！"

孙德海跟着鼓掌，脸上的笑诚恳得发光。赵大虎激动得满脸通红。

人群最外围，沈不欠拄着扫帚，脸上的病气僵了一瞬。

立碑。刻"藏拙翁"三个字，香火供奉，昭告四方。

后颈慢慢渗出冷汗。

藏拙翁这个名号，是他从宗门志虫蛀的残字上拆下来胡编的。顾守拙那晚说得明白，残字原文是"山中有洞"，根本没有这个人。平日喊喊也就罢了，真立了碑，就是把一个假名号钉在青岳宗的祖坟边上。

钉上去会怎样？将来随便哪位游历的高人路过，看见碑文，随口一问：藏拙翁？没听说过。再顺藤打听根脚，打听出来的东西经不起三问。冒名立碑，欺世盗名，这条罪名落下来，掌门都得脱层皮。

更要命的是那杆铁尺。

判官两年后抵达，寻的是负岳功下落。山门口立着一块"藏拙翁显圣退魔"的碑，等于替那位不存在的前辈做了一张全大黎可见的告示。判官这种查了三十年的人精，顺着碑文倒查，先查青岳宗，再查这段日子里所有的巧合。

碑不能立。

可怎么砸？掌门金口玉言，全宗振奋，碑石已从后山采下来，三丈高的青玉髓，据说岳千重自掏腰包。守碑弟子日夜轮班，一个扫地杂役凑上去，连石屑都摸不着。

当晚，沈不欠蹲在药庐门口帮着碾了半个时辰药，忽然开口：

"宁姑娘，买点东西。能让守夜的狗和人一觉睡到天亮的香。"

宁采荷碾药的手停了，抬头看他三息："病秧子，你要做什么？"

"办点私事。"

"偷东西？"

"砸东西。"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跑路人之间的规矩在这时候显出来了，她没问砸什么、为什么砸，低头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丢过来：

"安神香，人畜通用。半个时辰见效，天亮自然醒。十两。"

"五两。"

"十两。半夜买这个的，没有讲价的。"

沈不欠付了钱。走到门口，她又补了一句：

"砸完收拾干净。别留下让活人失眠的东西。"

动工后第三个夜里，功德碑立起来了。

三丈青玉髓立在祖师堂东侧，碑文錾好，朱漆描金，就等三天后的开光大典。守碑的四个外门弟子两班倒，个个精神抖擞，把这差事当成了荣耀。

二更天，山风穿林。

"换班还有多久？"

"一个时辰。熬着吧，守碑是荣耀……"

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顺着山风飘进火盆的烟气里。

下风口的阴影里，沈不欠含着半粒解药，蹲在暗处数呼吸。解药是宁采荷塞在瓷瓶底下的，没算钱，他记了账。数到第一百二十个呼吸，火盆边的鼾声此起彼伏。

他起身走过去。夜行衣，蒙面，只露一双眼睛。怀里摸出一物：一具三尺来高的挑夫傀儡，木头身子，粗制滥造，散修盟商队运货用的，力气大，脑子笨，三日前托宁采荷的商路花二十两买的。

用傀儡砸碑，是他想了三夜的法子。活人抡凿子，虎口会裂，呼吸会乱，气机会在碑上留痕。傀儡不会。傀儡砸出来的每一道凿痕都是死的，查无可查。

他把凿子塞进傀儡手里，拍了拍木脑袋。

"干活。"

木臂抡起来，凿子落在碑座上，叮叮当当。它不嫌累，不知停。沈不欠在旁边盯着，时不时调角度。凿到一半，他蘸着朱砂，在碑身正面刮了两个字。

多事。

天蒙蒙亮，三丈高的功德碑轰然倒地，顺着东坡滚下悬崖，一路砸得山石崩裂，最后栽进云雾深处的山涧，连个响都没传回来。

他收拾凿子和碎屑，临走把那截用过的安神香踢进火盆。

四个守碑弟子是被钟声惊醒的。睁开眼，看见的是空荡荡的碑座，和碑座上两道深深的凿痕。四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报上掌门峰。

半个时辰后，岳千重站在碑座前，面沉如水。

"碑呢？！"

"回、回掌门，弟子们一夜值守，二更天后就觉得困，醒来碑就没了……"

"四个大活人守碑，碑自己长腿跑了？！"

没人答得上。直到清扫的杂役在碑座后的石缝里发现一样东西，颤巍巍呈上来。

一块木片，刻着歪歪扭扭两个字。

多事。

岳千重捏着木片，站在晨风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怒到错愕到惊疑，最后定格成一种近乎虔诚的了然。

他想起断云崖上那具打完架就化灰的傀儡，想起古洞里隔着石壁说话的声音。那样的存在，来无影去无踪，三丈青玉髓说搬走就搬走，临走还嫌你多事。

"不是贼。"老掌门开口，声音发颤，"是前辈。前辈不受香火！"

满场弟子哗啦啦跪倒一片。

"前辈显灵了！"

"前辈嫌咱们立碑多事！"

"快把碑座石料也撤了，别惹前辈厌烦！"

岳千重当场下令：立碑作罢，祖师堂东侧恢复如初，全宗再不许提立碑二字。为表感念，改在每月初七传功日，由顾长老带领全宗默诵前辈恩德一炷香。

当天傍晚，沈不欠扫着西院落叶，听老杂役们唾沫横飞地讲"仙家手段"，讲那三丈高的碑怎么一夜化灰，听得津津有味。

讲到最后，一个老杂役咂嘴："可惜了那三丈青玉髓，掌门自掏的腰包……"

"可惜什么！前辈连碑都不要，图咱们这点香火？这就叫高人风范！"

沈不欠扫着地，深以为然地点头。

高人风范谈不上，勤俭持家倒是真的。那三丈青玉髓滚下山涧摔成七八截，每一块都够破柴房翻盖三回。要不是怕留痕，他真想半夜摸下去捡两块。

苟道中人，见不得好东西糟蹋。

山道拐角，顾守拙拄着竹杖慢慢走过，在他身边停下，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笑意，嘴角弯着：

"碑呢？"

"被前辈嫌弃了。"沈不欠一脸无辜。

"嗯。"顾守拙用鼻音应了一声，竹杖点地走出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他：

"今晚祠堂，我备了酒。你敢来，我就敢讲个故事给你听。"

说完，老头慢慢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颠一颠的。

沈不欠握着扫帚，在原地站了很久。

来了。他等的那口深井，要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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