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你在苟什么

旧祠堂的半间偏殿里，点了一盏油灯。

顾守拙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一张缺了角的旧案，案上一坛酒，两个粗瓷碗。老头拍开泥封，斟满两碗，酒香散出来，是山下镇子三十文一坛的糙烧刀子。

"坐。"

沈不欠在对面蒲团坐下。油灯的光跳着，把满殿长生牌位照得明明灭灭。这位外门传功长老挑的喝酒地方，是他每天擦牌位的偏殿。坐在祖宗堆里喝酒，全宗也就他独一份。

来之前，他在柴房坐了半个时辰。

顾守拙看见了照壁留字，看见了功德碑上的凿痕，说不定还看见了更多。今夜这顿酒是鸿门宴还是交心酒，他算不准。苟道的本能让他想托病，想装死，想连夜跑路。

最后还是来了。因为算账算到最后，有一笔怎么算都不亏：这口井要是真想害他，祖师堂那晚他就死了，用不到酒。

顾守拙端起碗先干了一大口，呛得咳了两声，浑浊的眼睛里透出点少年般的得意：

"六十年前，内门大比，我夺魁那晚，喝的也是这个。"

沈不欠抿了一小口，辣得舌尖发麻，面上不动声色："长老当年，是内门天才。"

"天才。"老头咂咂嘴，像嚼了嚼这两个字，然后吐掉，"天才个屁。"

他又灌了一口，望着满殿牌位，忽然说：

"小混蛋，你以为我卡在炼气圆满，是真的卡住了？"

沈不欠握碗的手顿了顿，没接话。

"我自己压下来的。四十年了。全宗笑我废物，笑得好。我就当个废物，守着这座破祠堂，挺好。"

"为什么？"

老头没有立刻答。他给自己又倒一碗，目光落在最上一排的牌位上。那些牌位擦得一尘不染，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六十年前，青岳宗也遭过一次大劫。不是血蚨谷这种货色，那年来的东西凶十倍。护山大阵一夜就破了，内门长老死了四个，掌门被人钉死在山门上。"

沈不欠屏住呼吸。

"那时我是内门大师兄，金丹之下无人出其右，年轻，风头盛，名字亮。"顾守拙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沉下去，"大劫前一夜，师父把我叫到跟前，说守拙，带着你师弟师妹下山，躲进凡人堆里，别回头。"

"我应了。连夜收拾细软，带着十二个师弟师妹下山，藏在百里外的凡人镇子。我那时想得很明白：天才死了，传承就断了；我活着，青岳宗的火种就在。"

老头说到这里，停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哔剥响了一声。

"第三天，消息传过来，宗门没了。魔门按着名册挨个镇子搜。我带的十二个师弟师妹，一个没跑掉。"

"我是被压在死人堆里活下来的。有人替我挡了一剑，临死把我摁进尸山底下，他自己站起来，又挡了一剑，再一剑。"

顾守拙的声音始终很平，平得可怕。

"我在死人堆里躺了两天，听着上面的脚步声来来去去。你知道我那两天在想什么吗？"

沈不欠摇头。

"我在想，我下山时把后山的阵盘拆下来带走了，想着留个念想。那阵盘护住尸山三日，魔门探查三次，都没发现底下压着活人。"

"我苟赢了。小混蛋，我才是那个'苟'字练得最好的人。我苟到最后，全宗只剩我一个。"

老头抬起眼，浑浊的目光头一回直直看过来，那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种烧尽了的灰白色的东西。

"可我下山躲的那三天，镇上的人收留了我们。魔门搜人的时候，是他们把我师弟师妹供出去的，为了换自己家孩子的命。我不恨他们。我恨的是，我明明可以一战。"

"我是金丹之下无人出其右的顾守拙。那三天我要是在山上，师父不用死，山门不会被钉穿，师弟师妹至少能多活几个。我算得清清楚楚，赢不了，所以不打。我把'赢不了'三个字算得比谁都精。"

"后来呢？"

"后来我回去了。"顾守拙笑了笑，笑意冷得像刀，嘴角却没动，"带着那面拆走的阵盘。魔门先锋还在山上分赃，我一个人，一座阵盘，杀了三天三夜。杀到最后，魔门大能隔空出手，废了我半条命。剩下半条，是一个老叫花子从尸堆里背出去的。"

"宗门重建，掌门换了一茬。论功行赏，我该入内门长老席。我拒绝了，自请降到外门，传功，扫地。"

"为什么？"

"因为我算明白了。"老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重重顿在案上，"苟不是错。小混蛋你听好了，苟从来不是错。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该低头低头，该装死装死，这是活得长的人共同的道理。"

"但是。"

他的目光钉住沈不欠，一字一字：

"苟不是错。你得想清楚，你在苟什么。"

满殿寂静。

油灯在两人之间跳。沈不欠坐在那里，觉得那六个字像六枚钉子，一枚一枚钉进识海。

你在苟什么。

他想起柴房墙上那三条铁律。想起上辈子猝死的工位，这辈子药堂的烧火棍，想起给自己规划的苟到寿终正寝。想起赵三的粥，宁采荷的馍，断云崖下那片跪着的人群。

这几年，他想过寿元，想过债主，想过利滚利，想过每一笔账的进出。可那些都是"怎么苟"，不是"苟什么"。

"答不上来？"顾守拙看着他，忽然笑了，皱纹堆起来，"答不上来就对了。这个问题我问了六十年，到今天也没答全。"

他给沈不欠续了一碗。

"我那十二个师弟师妹，临死都在喊大师兄。所以我守在这祠堂里，每天擦他们的牌位。名字我全记得，生辰忌日，一个没落。擦六十年了。"

他抬手，遥遥点了点最上一排。

"大师弟周成，爱偷喝酒，忌日腊月初九。师妹阿沅，怕黑，牌位我放在最靠灯的格子。小十一属狗，死那年才十六……"

老头一个一个点过去，不快不慢，像在数一笔还了六十年还没还清的账。

"苟着，总得为点什么。为功，为名，为命，为某个人，都行。什么都为不了，那不叫苟，那叫耗。耗到死，连块牌位都没有。"

沈不欠端起酒碗，这次学着老头一口干尽。

烧刀子辣得眼眶发烫。

"长老的故人，"他哑着嗓子开口，"就是替您挡剑的那个人？"

顾守拙擦牌位的手停了停。

"喝酒。"老头把坛子抱过来重重一顿，"今夜只喝酒。"

那一夜喝到四更。老头大醉，抱着酒坛歪在蒲团上，含含糊糊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哼着哼着，鼾声起来了。

沈不欠把他身上的旧袍拢了拢，吹熄油灯，退出祠堂。

山道上夜风很冷，他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得很慢。柴房的轮廓在黑暗里显出来，他停在门口，抬头望墙上那三条木炭写的铁律。

不赌。不搏。不逞强。

看了很久，回屋躺下，龟息诀运转，呼吸沉进死人的节奏。

这一夜他罕见地没睡着。

黑暗里，那句话翻来覆去。

苟不是错。你在苟什么。

答不上来的账，他先记在了墙上，记在最底下，用炭条压了两道杠。

欠着。等它活过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