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铁尺入大黎

两年零六个月，九百多个日夜，是从一张账单上一格一格撕下来的。

这两年里，铁壁崖的早课没断过一天。撞壁的声响从沉闷到沉雄，从寅时三百下到寅时一千下，他常撞的那一片崖面，已经凹陷出一个浅浅的人形。慢炼法煨着的那锅老汤，也终于煨到了火候。

【筑基三层。达成。】

【负岳功蓄力层：小成。当前蓄力上限，约当同阶全力十倍。】

十倍。挨打两年半，攒下的家底，相当于十个筑基三层全力一击叠在一处。这笔账他报给当铺听过，当铺的评语只有两个字：尚可。

明面上，他还是那个炼气七层的走运鬼，扫了五年地，扫得全宗上下提起他的名字都要想上一想。孙德海见了他绕道走，赵大虎见了他喊师弟。裴红缨见了他，还是会停下来看三息，然后移开目光。

那三息里有一种东西，两年了，一直没散。

这两年半，青岳山过得意外地平顺。裴红缨住下查案，隔三差五到外门走一走，量一量那个扫地的病秧子，次次量不出东西。宁采荷走后药庐换了新药师，废料堆的财路断了，沈不欠索性把散修盟的商路接进自己手里。账上那行期限，一日一日安安静静往下掉。

这天清晨，山下传来消息。

确切说，是逃难的人带来的。流云谷，一夜之间，鸡犬不留。

流云谷是大黎西南的小宗门，谷主金丹一层，门下百余，做药材生意。三天后又一道消息炸开：黑水坞，同样一夜，满门尽墨。坞主金丹二层，横死大厅，墙上血书四个大字：

该杀者，杀。

整个大黎修真界炸了锅。

两家的人命很快被扒出来。流云谷明里卖药，暗里掳掠凡人试药，十年间山后乱葬坑埋了三百条命。黑水坞水匪起家，劫船杀人越货，官府的通缉画像挂了半面墙。

灭他们的人，灭得一个不漏，又明明白白告诉世人：这些人，每一个都该死。

手段干净得像账本。

"一杆铁尺。"山下茶馆里，逃出来的人抖着声音说，"那位爷穿身旧袍子，戴铁面具，进门先问一句话。答不上来的，一尺一个。答上来但撒谎的，也是一尺一个。"

"问的什么？"

"负岳功，在哪。"

这五个字随着商路、飞剑、口耳，几天内传遍大黎。青岳宗的聚宗钟再次敲响时，全宗的脸色比血蚨谷通牒那次还白。

祖师殿前，岳千重的声音发紧："铁面判官，中州凶名赫赫的元婴散修，三十年灭门十七户，无一活口，也无一错杀。流云谷和黑水坞是他进大黎的开胃菜。他在立规矩：他问的事，知情不报，与该杀同罪。"

"他找的是负岳功。"二长老的声音劈了，"我青岳宗的镇派功法！掌门，这回还有藏拙前辈吗？"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向殿外东侧那片空空如也的碑座。

岳千重沉默很久，说了一句实话："两年了，那位前辈再未现身。"

人群里，沈不欠拄着扫帚垂着头，听头顶那座倒计时一格一格地走。

没人比他更清楚判官冲什么来。不为负岳功，至少不全是。负岳功是真本因果的线索，而线另一头握着的东西，此刻穿着杂役的粗布衣裳，拄着一把扫帚。

债主进门了。账单上"两年零六个月"那行字，从今天起，换成另一个算法。

散会后的当夜，沈不欠出了山。

去流云谷。

不是逞能，是捡漏。苟道捡漏守则他立了三年：不抢，不争，不留名，不过夜。流云谷灭门五天，闻风而动的散修、土匪、低阶修士早把废墟翻了三遍。他去，捡的是第五遍之后的漏。

别人翻漏靠手，他靠眼睛。

龟息诀裹气机，隐息玉贴心口，他像片影子溜进废墟。焦土，断壁，翻得底朝天的库房，连地砖都被撬走三成。

估值之眼一寸一寸扫过去：

【物件：断梁下的铜鼎（空）。价值：无。】

【物件：药圃残苗。价值：三文钱。】

【物件：东墙根下七尺，暗窖。内有中品灵石四十枚、筑基期丹药三瓶、谷主私账一册。因果价：九十两。注：藏得太深，前面四拨人没找着。】

沈不欠在断墙根下站了三息。

九十两。他扫地月例三百文。这一窖，顶他扫二十五年。

蹲下身，半截铁钎撬开浮土，起出石板。灵石、丹药、账册，一样一样装进储物袋，动作不快不慢，像给自家收租。装完，石板复位，浮土扫平，顺手在旁边摆两块焦木，摆出"这里被翻烂了"的样子。

不过夜。原路退出谷口，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走出三里，他在一条干涸的河沟边停脚。

这里有打斗的痕迹。不是谷里那种单方面碾压，是伏击。沟壁上七处深浅不一的坑，坑沿残留魔修功法特有的腐蚀纹路；沟底一线，有一道极细极直的裂缝，深不见底，像有人用尺子在地上划了一杠。

七处伏击坑，一道尺痕。

七个埋伏的人，换了一尺子。

他蹲在沟沿，估值之眼扫过沟底：

【物件：禁器残片（断钉半枚）。价值：材料不值钱。注：钉身咒纹与散修盟三年前拍出的"断魂钉"同源。建议：收起，记档。】

他用布隔着，捡起那半枚焦黑的残钉。

伏击判官的人，用的是断魂钉一系的禁器。破金丹罡气如裂帛的东西，拿来招呼元婴，难怪只换一道尺痕。他掂了掂布包，记下一笔：这件东西的买家、来路、同源存货，日后都得查。

魔门伏击判官，伏击不成，留下了钉。钉的来路上，连着另一条他还没看见的线。

收好东西，他最后望了一眼流云谷。焦黑的屋脊在月光下起伏，像一头死了的兽。

捡漏守则最后一条：不留名。

转身下山，影子融进夜色，连个脚印都没多留。

回山的路上，有人拦住了他。

裴红缨。

红衣女子站在老松下。两年了，她的眉眼比初见时沉了很多，肩上红布裹着的兵器洗得发暗。她盯着沈不欠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流云谷和黑水坞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仙子，这等大人物的事，小的……"

"他问的是负岳功。"裴红缨打断他，一字一字，"两年前我来青岳宗，查我父亲失踪的案子。他的卷宗里，三十年，全是这门功法。我查遍大黎，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现在，一个找负岳功的元婴进了大黎，手段、规矩、问的那个问题，都和我父亲卷宗里的推测一模一样。"

山风穿过老松，呜呜地响。

沈不欠的心跳在龟息诀里纹丝不动。这场对峙迟早要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直。

"仙子想说什么？"他咳了两声。

"很简单。"裴红缨逼近半步，那双锐利的眼睛钉在他脸上，"这两年，这宗门所有的怪事，石碑，断云崖，还有你。每一件都透着说不清的巧。我查遍大黎西南，最后发现所有线头绕来绕去，都在这座山里打转。"

"仙子。"沈不欠叹气，扶着扫帚一脸苦相，"小的就是个扫地的。您要找爹，小的帮不上，可您也不能逮着个扫地的就问爹啊。"

裴红缨盯着他，足足十息。

然后她退开一步，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不达眼底：

"行。你慢慢扫。"

红衣没入山道尽头。沈不欠站在原地目送她走，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得贴在身上。

不够。她的疑心已经长成树了，浇了两年的水。再给她一个契机，树就结果，果子砸下来，先砸死他自己。

当夜，柴房。

墙上的炭字被袖子抹掉大半，重新写了一幅：

【债主：铁面判官。已入大黎。立威两宗门，路径西南向青岳。】

【距抵达：按行程推算，五到八个月。倒计时，今日起正式上膛。】

【备战清单，今夜开列。时不我与。】

写完吹灯躺下。黑暗里，识海深处那座当铺静静立着，柜台上那盏惨白的灯笼，似乎比平时亮了一分。

像掌柜提前点起了灯，灯芯轻轻爆了一声，等一场想看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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