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备战清单

沈不欠的备战，是从算账开始的。

债主还有五到八个月抵达。筑基三层对元婴三层，中间不是沟壑，是天堑。正面硬接没有一丝胜算，这点他比谁都清楚。所以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能按"打"来备，要按"躲、骗、耗、换"四个字来备。

清单头一项：查判官的底。

当铺旧档十两一条，童叟无欺。他把这两年攒的银子拍在柜台上，一条一条买。

【铁面判官，裴镇岳，中州裴氏上任家主。元婴三层，擅铁尺，尺出无悔。】

【三十年间灭门十七户。仇家：或死绝，或蛰伏。尚存于世且有能力报复者，三人。】

【其一，南疆血手人屠，金丹巅峰。师门满门死于判官尺下，蛰伏南疆二十年，苦修血道，专候判官重伤之日。】

【其二，东海钓叟，散修盟老人。其子死于判官"该杀"之判，然其自认子确有取死之道，仇而不报，行踪成谜。】

【其三，姓名残缺，不可考。】

沈不欠盯着这三行看了很久。

仇家名单的价值不在帮手，他们帮不了。价值在于：判官是讲规矩的人，而一个讲规矩的人，仇家的存在本身就是他行动的影子。从哪来，走哪条路，杀人之前先问什么，都能从仇家的分布里倒推。

他提笔在墙上画线：判官入大黎，必是西南进，青岳收。流云谷和黑水坞在西南，那是他清扫沿途眼线的起手式。

画完，又在名单底下添笔小账。这份名单五十两买不到，是附赠的。当铺从不做亏本的附赠，肯把名单塞给他，说明铺子也有自己的算盘。它想让他查，查得越细越好。

这铺子到底想从判官身上得到什么？

他把这个疑问圈起来，和"藏拙翁""掌柜七守者一"放进同一格。又在旁边补半行小字：其三姓名残缺。买不到的条目，往往才是最贵的那条。这人是谁，记下，慢慢查。

清单第二项：旧伤。

这条更贵，五十两。账簿翻了半宿，翻出一页边角焦黑的旧档：

【三十年前，青岳山外三百里，古修洞府一战。负岳功原主临终一击，碎其左肋第三、第四两根灵骨。伤在骨，不在肉，三十年未愈。每逢气机运转至膻中，旧伤必滞半息。】

【注：此半息，是原主拿命换的。全天下知道这半息的，不超过两个人。】

沈不欠的呼吸沉了一拍。

半息。元婴三层全力出手，气机行至膻中那一刻，有半息滞涩。三十年没好，说明连元婴都养不回来。原主拿命换的东西，如今落进他的账本。

他把"膻中""半息"圈了三圈，落笔很重。

第三项：传送阵。

这活计最累。传送阵在大黎是战略物资，宗门级的玩意儿，他一个杂役买不起也守不住。可他要的本来不是战略阵，是逃命阵：一次性，烧灵石，传送三百里，落地即毁。

阵盘自己刻。手艺是修护山大阵那七夜练出来的，顾守拙那句"阵要留三分气口"他记到今天。材料走散修盟商队一点点捎，碎空石、导灵铜、一次性阵旗，名目报的是"药庐修炉"。三个月，刻废两套，成了三套。

柴房地底一套，触发即走，最后的退路。这套刻得最用心。别的阵废了就丢，这套的边角料他都收着，收在墙根土坑里。不是舍不得材料，是怕人顺着废阵盘查出手笔。苟道中人做事，连垃圾都得管去向。

山下茶亭一套，埋在当年宁采荷歇脚的石桌底下，通往邻县乱葬岗。脏，但没人查。

后山废矿洞一套，最粗糙，传送方向故意刻歪半度，落地在哪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给"万一被人逼着用"准备的，追的人就算跟进来，落点也差着几十里。

顾守拙撞见过一次。老头半夜遛弯，看他在茶亭底下埋阵旗，拄杖看了半天，说了句"坤位的灵石又放反了"，拨正，走了。从头到尾没问这阵干什么用。

第四项：毒药。

最棘手。他要一种能对元婴起效的毒，哪怕只有半息。大黎的药房转遍了，找不到。金丹用的毒，元婴拿眼皮夹死；伤得了元婴的东西，大黎西南翻个底朝天也寻不出一份。

找不到，就找会配的人。

他认识的人里，精通药理、手段毒辣、还靠得住嘴的，只有一个。那人远在南疆，临走说过两清，说过死了不烧纸。

可跑路人的两清，从来是账面上的两清。

他咬牙取出那柄暗市淘来的断剑，附上两百两银票，雇商队走飞剑传书。剑断，传不了千里，商队接力，一站一站倒。半个月后，信到南疆。又半个月，回信随药材到山。

粗瓷瓶里三枚蜡丸，一瓶药粉。附一张字条，字迹瘦硬，还是那副爱财如命的口气：

"蜡丸，三更酥，捏碎即散。金丹沾之立仆，元婴沾之，麻半息。只够半息，爱要不要。"

"药粉涂旧伤用的，见血封喉是假话，疼三天是真的。怎么用自己琢磨，别来问我，我忙。"

"另：死了没人收尸，跑了别报我名字。宁。"

沈不欠捏着字条，在地火室角落站了一会儿，嘴角翘了起来。

跑路人之间的交情就是这样。不问前因，不劝后事，你要毒药我给毒药，再加一句死了没人收尸。他把瓷瓶贴身收好，在清单上勾掉这项，笔锋顿了顿，添了三个字：

人情债。

四项备完，秋去冬来。墙上的清单长得吓人：

【仇家名单：三。用处：行踪推算。】

【旧伤：膻中，半息。代价：五十两，加原主一条命。】

【传送阵：三。柴房，茶亭，矿洞。矿洞那套故意刻歪半度。】

【毒：三更酥三枚，封喉粉一瓶。债主：宁采荷，人情。】

【蓄力：十倍同阶全力。铁壁崖每日千撞，未断。】

【修为：筑基三层。明面：炼气七层。】

【家底（新）：流云谷暗窖灵石四十枚，丹药三瓶，私账一册。残钉半枚，记档待查。】

他抱着扫帚站在墙前，从头看到尾，眉头没松。

不够。差着最关键的一块。

清单上这些，管躲，管骗，管耗。可真到躲无可躲那一刻呢？判官一尺拍下来，铁壁崖两年攒的十倍蓄力，挡得住元婴三层几成？他算过，最多三成。剩下七成落在身上，他连触发传送阵的机会都没有。

他需要在身前放一样东西，替自己吃掉一击。

一击就行。吃了那一击，才有后面的故事可讲。

这念头在脑子里盘了三天。三天里照常扫地，照常撞崖，照常给孙德海送药，脸上看不出他在过一道生死关。苟道中人，天大的事也得搁肚子里慢慢熬，熬到想清楚为止。

想清楚那天，是个落雪的黄昏。

当夜，他推开当铺的门，站在柜台前，仰头看那架无声转动的木阁。

"铺子，有什么东西，能替我挨元婴一击？"

木阁转动，一格抽屉弹开。

【一次性抵命符：受致命一击时自动发动，代受一击，符碎。】

【售价：债务总额，上浮四成。】

【掌柜附注：此物不讲价。命价几何，符价几何。】

沈不欠盯着"上浮四成"四个字，在柜台前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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