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四成

沈不欠在柜台前站了整整三夜。

头一夜，他只看了抽屉里的抵命符一眼，问了三句话。

"能挡元婴三层几成力？"

【十成。一击之内，符在人在。】

"用过之后，债主看得出来历么？"

【看得出来路不明。看不出来路。】

"除了债务上浮四成，还有别的价？"

【无。本铺童叟无欺，说四成，就是四成。】

他点点头，说容我想想，退了出去。

那一夜在柴房躺到天亮，眼睛睁着，房梁上的木纹数了一遍又一遍。四成。账上的债本利滚着，已是咬住喉咙的夹子，再加四成，夹子就成了闸刀。

可不买，闸刀换铁尺，一样是死。只不过一个死得快，一个死得慢。

第二夜，他把这笔账从头算到尾，算给当铺听，也算给自己听。

"我如今的债，洗髓汤一年，龟息诀两年，负岳功三年，本金六年。月息四个月，雷打不动。上浮四成，本金变八年四个月，月息涨到五个月零十八天。账上寿元余五年上下，筑基三层，往后每破一层增寿五年。按部就班，我活得到还清那天。"

【继续。】算盘不置可否。

"加了这四成，往后每破一层增的寿，将近一半要填进利息。填不满，账就滚。滚到哪一天是头，你比我清楚。"

【清楚。推演如下：债务上浮四成后，以客户当前修行速度，寿元耗尽之日，提前三年。三年间若再有新增预支，提前五年。】

【掌柜附注：本铺不建议。】

【另注：客户历年交易记录良好，为本铺百年间少有的优质账房。死于此单，可惜。】

沈不欠盯着那两行附注，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淡。

这铺子劝人的方式，比谁都冷，又比谁都实在。不谈感情，把账算给你看，看到你自己腿软。

"我也觉得可惜。可惜这笔账不能这么算。"

【哦？】

"你们劝我别买，是推演过我'按部就班还清旧账'的模型。可那模型的前提，是判官来了之后我还能按部就班。前提都不存在了，模型留着干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放平："我前世干的就是这个。风险评估，压力测试，给最坏的情形报价。报价的人最懂一件事：保费永远比赔款便宜。"

"不加这四成，判官到了，我九成九会死。人死了，账找谁要？你们铺子的规矩我摸透了，债务这东西，从来不见得要本人还。我死了，账要么翻倍滚给下家，顺手把我身边的人都清了；要么吊在这座山上，谁接手谁倒霉。"

"加了这四成，我才有那一成活路。我活着，账才有得还，你们的优质账房才跑不了。"

"所以这单不是我买命。"他抬头，望着黑暗深处那盏惨白的灯笼，"是你们当铺给自己的账上保险。保费得按风险算。我活着对铺子的好处，远不止四成利息。这么优质的客户，你们上哪儿再找？"

黑暗里静了很久。

算盘声响了，一下，又一下，像掌柜拨着珠子，把这账从头重过一遍。

【有道理。本铺收回"不建议"三个字。】

【但价钱不变。命价几何，符价几何。】

"那这样。"他退一步，"符价四成不变，月息宽限三天行不行？就三天。你们做的是百年生意，不差这三天。"

【不行。】

"两天？"

【滚。】

沈不欠从善如流地闭嘴。能试的都试了。上辈子谈单子，先把对方让到没路可让，再让出自己的底线，对方反而觉得占了便宜。这间铺子不吃这套，冷得跟块铁似的。

行，铁就铁。铁好歹不打折扣。

第三夜，他又来了。

这一夜没问价，也没算账。他站在柜台前，袖中的手搁在契纸上空，放下去，抬起来，再放下去。

条款他已经能背了。债务上浮四成，月息五个月零十八天，死期提前三年。抵命符一枚，代受一击，符碎。

四成是什么概念，他比谁都清楚。账上剩的五年寿元，像一坛见了底的酒，省着喝，能熬到下次开坛。这一扣，等于有人伸进坛子又舀走一瓢。

签这一笔，是把往后好几年的命，提前预付给那个还没到山脚的债主。

手在抖。

上辈子他签过无数的字。购房合同，病危通知，父亲进手术室前的同意书。那些时候手都没抖过。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算账的人，算账的人不抖。

可这一笔不一样。这一笔签下去，他的死期就从账本的某一页，提前到看得见的几页之内。白纸黑字，童叟无欺。

他想起柴房墙上的东西。赵三的粥，宁采荷的馍，顾守拙的半句口诀。断云崖上跪成一片的人群，铁壁崖一千个清晨的撞击声，山下茶亭石头底下那三个早凉透的馍。

苟了六年，就攒下这么点东西。

这点东西，值好几年的寿元么？

值。

笔尖落下，指尖的血渗出来。

沈不欠。

契纸燃尽，凉意顺脊椎涌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粗，都冷，像有人从骨头上抽走一根整的。他扶着柜台缓了一刻钟，才把天旋地转压下去。

【交易完成。债务总额：上浮四成，已入账。】

【一次性抵命符：已交付。】

黑暗里，一枚巴掌大的青色符箓落进掌心。触手温润，符面纹路如龟甲，看着不起眼，掌心却发烫。

【下一笔账单，本月初九扣除。届时月息：五个月零十八天。】

【祝掌柜，长命百岁。】

最后四个字，算盘声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嘲讽，又像真心。

他攥着符，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这符要是没用在判官身上呢？比如我运气好，话说明白了，没挨打。"

【符不过期。售出概不退换。】

"你们这售后，比我上辈子那家奸商还不如。"

【本铺没有售后。本铺只有账。】

沈不欠把抵命符贴身收好，贴着隐息玉，贴着《魔门见闻录》，贴着那三枚三更酥。身上的家当越来越多，命越来越薄。

走出当铺，天边刚泛白。

回柴房，他在备战清单最顶上添了一行字，笔画压得极重，几乎划进土里：

【抵命符：一枚。代价：债务四成，死期提前三年。】

【此符不是保命的，是买时间的。买判官抵达之后，我还能站着把话说完的那点时间。】

写完吹灯躺下。龟息诀把筑基三层的气机裹进黑暗。山下的世界，一声惊雷正在路上。

半个月后，消息传进青岳宗。

铁面判官离开西南之后，没有直奔青岳山。他绕了个弯，一日之内连破七处山门。流寇寨、邪修洞、黑店、人牙子的窝点，七处藏污纳垢之所，一夜从大黎地图上抹干净。每一处，他只问同一句话。

负岳功，在哪？

七处没有一个答得上来。于是七处，鸡犬不留。

大黎修真界噤若寒蝉。散修盟的榜单连夜更新，"铁面判官"四个字挂上悬赏榜首，赏金空着，没人敢填。

青岳宗的山道上，一个拄扫帚的病秧子慢吞吞扫着落叶。

他数着日子。

按这个速度，还有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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