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巡演

铁面判官的巡演，是一场贴着大黎地图烧过来的野火。

七处山门之后是十一处。马贼的窝、拐卖炉鼎的暗庄、拿凡人炼幡的邪修洞，一路烧过去，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烟火气。散修盟的消息贩子快疯了，关于这位爷的每条新消息都能卖天价，可敢去接这条线的人越来越少。

因为所有消息的结尾都是同一句话。

他问的还是那个问题。负岳功，在哪。

答不上来的，一尺一个。答上来但撒谎的，一尺一个。只有一种人活了下来：老老实实把知道的吐干净，然后跪在地上等死，结果铁尺收了回去，铁面具后面丢下一句"不该杀的，不杀"，转身就走。

活下来的人把这句话传遍修真界。于是大黎出现一个荒诞的景象：被问话的人争抢着搜肠刮肚，连三十年前听过的传闻都要倒出来。

青岳宗的名字，就这样一层一层，被这些争先恐后的嘴，递到那杆铁尺跟前。

沈不欠是在巡演中途下山的。

他扮作随商队赶脚的病脚夫，走了六天，到被抹掉的第九处山门，苍狼寨。

寨子空了七天。断墙，焦土，七十九具尸体埋在乱葬坑里，他亲手刨开，一具一具验看。戴着草帽，佝着背，像个收尸的流浪汉，看伤口，看死状，看每一处细节。

当铺说他苟。可苟到要挨元婴一尺的时候，他必须比谁都更懂那一尺。

七十九具尸体，创口几乎全在头顶和眉心，一尺贯入，干脆利落。只有三具不一样：伤在咽喉，创口歪斜，像顺手为之。这三具围在一处，手里攥着折断的兵器，尸体排成一个小小的半圆。

沈不欠蹲在半圆中央，看了很久。

有人在这里拼死反击过。三个筑基，搏命一击，那位爷连脚步都没停，抬手抹掉了他们。可尸体的位置不对。随手抹杀，尸体会散在进攻路线上，这三具却聚在一起，护着半圆中心一个跪伏的姿势。

半圆中心，对着寨主大厅的方向。

那一瞬间反击的角度，是朝着判官的左肋。

他摸出炭条，在小册子上记下这一笔。又验了大厅废墟，在断墙裂痕里找到一线被巨力震散的灵力残痕，走势自下而上，发力点在左，落点在右。

那位爷接下这一击的时候，侧身了。

七十九个人里，他只侧身了一次。

"左肋。"沈不欠合上小册子，帽檐下的眼睛沉得像两口井，嘴角抿成一条线，"三十年了，你走路还是不敢把左边交出去。"

旧档上那行字，原主拿命换的半息，他从尸体的嘴里抠出了实证。

验完尸，他没急着走。

苍狼寨是马贼窝，经营四十年的马贼窝。马贼这种行当，好东西从不放明面上。散修们把库房翻了个底朝天，翻走的都是摆在架子上的。

他绕到后山枯井边，估值之眼贴着井壁扫下去：

【物件：井壁暗格（内嵌三层）。外两层已被翻空。里层：金票三千两，匿息符三张，地契一匣。】

【注：里层以马贼血咒封固，开者需断一指为引。建议：值得。】

三千两金票。

他蹲在井边掂了掂这个数目。铁壁崖撞一千次，攒的是保命的力气；这一撬，攒的是跑路的本钱。力气和本钱，苟道中人两手都要抓。

血咒的引子他没断指。马贼的血咒防活人，防不了一根铁钎从最底下的砖缝借力。咔，暗格松了。金票、匿息符、地契收进储物袋，暗格复原，井口痕迹扫平。

出寨门时，他顺手把乱葬坑边翻倒的一块无字木牌扶正了。七十九个人里总有一两个，生前未必该死得那么干脆。牌子立不住多久，立一天是一天。

做完，拍拍手上的土，像任何干完活的收尸人那样，佝着背慢慢下山。

捡漏守则：不抢，不争，不留名，不过夜。这六年，守得比谁都干净。

回青岳宗时，山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巡演的轨迹明明白白画在每个人脑子里，一路烧，一路问，一路朝东北来。下一个是谁，全大黎都看得懂。外门弟子开始请假、告病、下山探亲，走一个少一个。岳千重没有拦，只是默默批准，把剩下的人往内山收缩。

有一夜，沈不欠扫到祖师殿附近，看见掌门亲自带两个心腹长老往山下转移书册灵器。老人佝偻着背，怀里抱的正是宗门志和祖师谱。

连掌门都在做两手准备了。

他拄着扫帚在暗处看着，没出声，把这一幕记进心里的账。两年前血蚨谷来的时候，这位掌门大概也是这么搬的书。宗门这种东西，说到底也是一棵会挪窝的树。

回柴房，他在备战清单旁边新起一幅图。

图上画一座山，山脚标个铁尺记号。从山脚到山顶标七个点，两点之间算时辰。这是判官入山后的行进推演：按巡演里走一站歇一日的脚程，最多一日，铁尺就会插在外门广场上。

七个点旁边，三行小字：

【抵命符：吃开头那一击。】

【掌柜特权：吃中间那一击。】

【负岳蓄力，加三单瞬借：还最后一击，打膻中。】

写完退后两步，盯了一炷香，又在最底下添一行更小的：

【三招用完之后，我还有一口气。这口气，用来说话。】

裴红缨是在苍狼寨追上巡演的。

红衣女子站在乱葬坑前，从日出站到日落。她比沈不欠晚到四天，看的东西不一样。她不验尸，她验尺。

她取出那杆红布裹了多年的长条形兵器，一层一层揭开。铁尺。三尺七寸，乌沉沉量不出成色，尺身九个刻度，是裴家传了四百年的规矩，刻度间暗合的劲路，天下独一份。

她父亲教她握这杆尺的时候，她五岁。父亲说，红缨，尺是量东西的，先量自己，再量别人。量准了，才打得准。

她绕乱葬坑走了一圈，在七十九处创口里挑七处，用铁尺一比一划复现角度。第七处比完，她跪坐在焦土上，很久没有起来。

角度，劲路，收势的习惯，全对。

全天下用铁尺的人不少，能把铁尺用到这个份上的，她从小到大只认识一个。悬赏榜首那位让散修盟不敢填赏金的凶神，三十年灭十七户的铁面判官，是她爹。

是那个说去闭关、从此没回家的爹。是那个教她"先量自己再量别人"的爹。

裴红缨在焦土上坐到天黑。没有哭，也没有砸东西。只是把铁尺横在膝上，一遍一遍地摸，像摸一件失而复得又面目全非的东西。

清晨，她动身往东北去。

巡演的前方是青岳宗。那座山里住着一个扫了五年地的病鬼，两年间这座山所有的怪事都绕着他打转，她用尽手段都看不透他。

父亲在逼近那座山。她要比父亲先一步到。

有些事，必须在那杆铁尺落下之前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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