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喂招

裴红缨回山那天，黄昏，山道上落满红叶。

她没去找掌门，没去祖师殿，直接拦在西院的青石径上。红衣，铁尺，眉眼间两年来那点审视不见了，剩下的东西更沉，像淬过火的铁。

"跟我来。"

三个字，不是商量。沈不欠拄着扫帚，左右看看，一脸惶恐地跟上去。

她把他带到客院后的悬崖边。暮色四合，山下云海翻涌。她背对他站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很平：

"我爹找回来了。"

沈不欠的心一沉，面上茫然："仙子的父亲找到了？恭喜……"

"在苍狼寨的乱葬坑里找回来的。"裴红缨转过身，铁尺横在手中，"七十九具尸体，创口角度、劲路、收势，全是我裴家的家传手笔。全天下用铁尺的人不少，能用成这样的，我从小到大只认识一个。"

云海在暮色里无声地翻。

"铁面判官，就是我爹。那个在我五岁时教我'先量自己再量别人'的爹。那个三十年前说去闭关、从此没回家的爹。你知道我这二十年怎么找他的吗？翻遍中州，查遍裴家旧部，连他的衣冠冢我都起开验过骨。结果他在大黎，当了三十年人人闻风丧胆的判官，一路灭门十七户。"

她一步一步走近，铁尺的寒意隔着三步压过来：

"现在他要来青岳宗了。全大黎都知道他冲负岳功来。而我在这座山上两年，查到什么你猜？一块自己长腿跑了的碑，一场说不清的断云崖之战，还有一个扫了五年地、运气好得不像话的病鬼。"

"沈不欠。"她一字一字，"我给你一次说实话的机会。就一次。"

崖上风声呼啸。

沈不欠垂着头，肩膀垮着，整个人像被这阵仗压垮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下去，才哑着嗓子开口：

"仙子，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说。"

"六年前，我还是山下药堂的烧火杂役，病得快死了。有天夜里，我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人，是从一间铺子里传出来的。那间铺子卖东西，什么都卖，功法，丹药，寿元。它治好了我的病，代价是往后每一年的命，都要从它那买。"

裴红缨的呼吸滞了一瞬。

"这些年我做的许多事，都是它指使的。"沈不欠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半真半假的东西在脸上烧出一种孤注一掷的真实，"断云崖那具傀儡，是它给的。石碑，是它嫌你们多事，让我设法挪走的。你们查到的那些巧，不是巧，是有个东西在拿我的命下棋。我六年没见过它的面，只听过声音。我只知道它藏在青岳山什么地方，强大到血蚨谷在它眼里就是一群虫子。"

"藏拙翁？"

"是它让我这么叫的。"他惨笑，"它说，名字是人编的，戏是人演的，信则有。仙子，你们找的隐世高人，我替它当了几年传声筒。就这么点事。"

崖上静了很久。

裴红缨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像要把他从皮肉到骨头剖开看一遍。她说不清哪里不对。这个故事漏洞百出，可它解释了所有事，解释得太顺，顺得反而像真的。而且这病鬼此刻的眼神，那种被什么东西攥着命的疲惫，装不出来。

"它要什么？护着青岳宗，图什么？"

"不知道。它下棋，不告诉我棋局。我只知道它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不做，就收回我的命。"

"那我爹呢？"她逼近一步，"它知道铁面判官是什么人吗？知道我爹为什么找负岳功找了三十年吗？"

沈不欠的心跳漏了一拍。当铺的旧档，古修洞府里断气的原主，那两段被当掉的记忆，全在识海里翻涌。他知道一个女儿不该听的东西。

他垂下眼，把这一切死死压住。

"它只说了一句话。它说，债主进门，讨的是账，不是命。账清了，人就走了。"

"债主？"裴红缨抓住这两个字，"什么账？"

"不知道。"他抬头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字，"仙子，这是实话。我比你想知道得更狠。"

裴红缨盯了他十息，忽然移开目光，望向暮色里的云海。

"我爹失踪前，留下过最后一段记录。族里人看不懂，我研究了二十年。那段话写的是：'负岳因果，终须了结。青丘当铺，旧账待清。此行无论归否，裴氏子孙，永不追问。'"

她的手指一点点攥紧铁尺。

"青丘当铺。沈不欠，你那间'铺子'，是不是就叫这个？"

风停了一瞬。

沈不欠的脊背瞬间爬满冷汗，又在龟息诀里一寸一寸压回去。他的脸上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

"它从没告诉过我名字。"

裴红缨闭了闭眼。

她没有得到答案，可得到了比答案更冷的东西。父亲失踪前见过一间当铺，这病鬼的命攥在一间会说话的铺子里，而她爹正在朝这座山走来。三条线在她眼前拧成一股，拧得指尖发白。

"判官到的那一天，我要去外门广场。我要当面问他。"

"不行。"

沈不欠的回答快得反常，快得忘了卑微。

裴红缨眯起眼，眉梢微微一挑："你说什么？"

"仙子。"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它的棋盘上，只有一个人能走出去。这几年我替它传了无数次话，每一次，都只准我一个人在场。多一个人，棋就变了，变了就是满盘皆输。你站在广场上，你爹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场中多了一个人，他的账上就多了一个人。"

"那是我爹！"

"那是铁面判官！"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收住，喘息着，"仙子，苍狼寨你都看过了。你爹问话的时候，答不上来什么下场，你比我清楚。你站在那儿，他想护你，就得先杀完所有不该杀的人。你不想让他两难。"

崖上风声又起，呜呜地刮。

裴红缨站在风里，红衣猎猎。她盯着这个病鬼盯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件荒唐的事。她在逼他交底，他却在用那张棋盘反过来护她，用的还是她爹的规矩。

"我不去广场。"她终于开口，一字一字，"但那一天我就在山上。他下山之前，我要见到他。"

"我替你传话。"沈不欠躬下身，姿态重新卑微，"传到传不到，不敢保证。"

"还有。"她转身欲走，又停下，背对他，"沈不欠，你的故事我信了七成。剩下三成，我用眼睛看着办。"

"你最好别骗我。我这辈子只量错过一回人，那个人是我爹。"

红衣消失在暮色里。

悬崖边，沈不欠独自站了很久，直到山风把一身冷汗吹干，才拄起不知何时靠在山石边的扫帚，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柴房，闩门，点灯。

他在备战图最底下添了两行炭字，炭条被捏得咯吱作响：

【裴红缨：已喂假情报。框架是"高人"的传声筒，底子全是真的。七成真，三成假，最牢的谎。】

【另：她爹失踪前的记录。青丘当铺，旧账待清，永不追问。】

【他的女儿在查他。他本人要到了。而那句永不追问，】

炭条顿了顿，最后一行落得很慢：

【这笔账，比我们想的都深。】

窗外，夜风里传来巡夜弟子隐约的议论：散修盟刚到的飞信，铁面判官灭了最后一站，原地歇了一日，调转方向。

那个方向，正对着青岳山。

两个月。沈不欠吹熄油灯躺下，龟息诀把气机裹进黑暗。

黑暗里，他把攒了六年的所有东西，在心里又点了一遍。

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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