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铁尺

判官是在午后抵达青岳山的。

山脚下的两股烟柱比他先到。山道边的刘家庄和黑风集，一个暗地里给魔门收脏货，一个明面开黑店、暗地卖人，两处被抹平只用了半盏茶。幸存的人后来对说书人讲：那位爷进门就问一句话，答完的，跪到墙角，不杀；答不出来的，一尺。

两处一百三十口人，跪到墙角的九十多个，如今还在世。

这数字传到山上时，沈不欠在心里记了一笔。一百三十减九十，四十。这位判官的账，比传闻还准。准得不像魔头，倒像个极较真的老账房，一条一条对，对到哪条是哪条。

午时三刻，外门广场。

护山大阵的青光闪了三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掸了掸灰，无声地熄了。没有破阵的巨响，没有灵力冲撞，一座能挡金丹巅峰三日的大阵，在元婴三层面前连示警都没发全。

沈不欠后来回想这一幕，只有一个念头：还好。还好这阵他两年前亲手补过。补过的阵熄得这么干脆，说明判官根本没拿它当回事，顺手就抹了。若是没补那七夜，阵残得太难看，反倒会引那位爷多看两眼。

多看的两眼，是他出不起的价钱。

然后，广场中央的青石板上，插上了一杆铁尺。

三尺七寸，乌沉沉的尺身没入青石半尺。没人看见它怎么来的，它就是在那里了，像从古到今一直插在那里。

广场死寂。数百弟子、长老、执事，全僵在原地。岳千重站在祖师殿台阶上，呼吸压到最轻。

广场中央站着一个人。

旧袍，铁面具。面具纯黑，没有一丝纹路，只有两个眼孔，眼孔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枯井。他就那么站着，什么都没做，方圆百丈内所有人觉得肩上压了一座山，膝盖不由自主弯下去，一片一片跪倒。

"三息。"

铁面具后面传出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负岳功传人，出来受死。否则，一刻杀一人。"

一息。没人动。谁也不知道负岳功传人是谁。这功法供了九代，九代没人练出名堂。

二息。有人发抖，有人哭出声。岳千重踏前一步，声音尽力平稳："前辈！负岳功乃本宗镇派功法，但九代以来无人练成，前辈要找的传人并不存在。本宗愿献出功法原本……"

"拓本。"

两个字，像秤砣落水。

岳千重的话噎在喉咙里。对方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三十年里这人手上流过多少卷抄本拓本，早验熟了真假。

三息过。

铁面具偏了一下，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扫过跪满广场的人群。扫到哪里，哪里的人就把头埋得更低。

"时刻到了。"

四个字落下，广场的空气像被整个抽空。有人当场尿了裤子，骚味混着尘土味散开。没人笑话他。

人群最前方，一个白净面皮的中年人忽然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膝行着往外爬："仙长饶命！小的只是管杂役的，什么都不知道……"

孙德海。

十一年外门杂役管事，见谁都笑，口头禅是都不容易。他爬到一半，铁面具后面的声音再度响起，不紧不慢，像在念账：

"孙德海。青岳宗外门杂役管事。十一年间，应内门丹房所托，'推荐'外门弟子四十七人，实入丹房三十一，归来十八。十三人未归，尸骨无存。"

嚎叫卡在嗓子里，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

"推荐得顺手了。上个月，还收血蚨谷两百两银子，卖的是青岳宗布防图。"

死寂中，跪在前排的弟子一个一个抬起头。人皮通牒为什么正好钉上山门，断云崖前后魔门眼线为什么清得那么快，压在心头说不清的疑云，这一刻被一个外人的嘴血淋淋挑开。

人群中段，跪着一个颧骨高耸的老杂役。刘麻子。他盯着瘫在地上的孙德海，忽然想起很多个夜里见过的背影：往丹房去的，往后山去的，还有一次起夜，撞见这人揣着东西半夜出山。他当时只当是采买的私活，谁家管事不捞点油水。

原来捞的是这种油水。两百两，卖的是全宗上下的命。刘麻子把脸贴回青石板，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一声没吭。

孙德海瘫在地上，裤脚洇出一片深色。

"该杀者，杀。"

铁尺未动。

孙德海的眉心凭空多了一个血点。这位笑面管事哼都没哼，直挺挺倒下去，脸上还挂着那副见谁都先笑的体面表情。

一刻钟杀一人。头一个，恶人伏法。

人群里若说没有暗爽，是假的。可暗爽还没冒头，就被更深的恐惧压灭了。那位爷杀人是要查账的。杀孙德海之前，把他十一年每一笔烂账念得清清楚楚。这意味着，广场几百号人，谁的账都藏不住。

人群最外围，一个拄扫帚的病秧子垂着头，一动不动。

沈不欠的心沉得像坠了铅。

他没有爽。真的没有。孙德海死的那一刻，他脑子里转的全是数字。铁尺入石半尺，劲力透石三尺，入石无声，蓄而不发。念账时气机不乱，杀人对他来说跟打算盘没有区别。

元婴三层，没有旧伤发作的迹象。膻中那半息，藏在出手之间，看不见。

广场上安静得可怕。下一个要死了。他得做决定。

一刻钟到，铁面具的目光又抬起来，落在前排一个执法堂执事脸上。那人面如死灰，膝行欲逃。

"周通。外门执事，克扣杂役月例……"

周通。

沈不欠垂着的眼皮底下，眼睛眯了一下。这人他熟，熟到不用判官念账，他自己就能补全：克扣月例三百七十两，变卖库房药材六十一桩，工伤补贴六年一文没发。桩桩件件，他六年前就记在墙上，还估过应验周期，三天。结果三天过去，什么事都没有。那时他就知道，这世上的账，不是记了就有人收的。

今天，收账的来了，带着一杆铁尺。

沈不欠缓缓弯下腰，扶着扫帚剧烈地咳起来，咳得弯成一只虾，一点一点退出人群边缘。

没人注意一个病秧子退场。数百道目光钉在广场中央。

他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挪出广场，挪进西院，挪回柴房。闩门，背靠门板滑坐下来，掏出那叠写满字的小册子，手在抖。

抵命符贴心口，隐息玉贴符，三更酥在左怀，传送阵触发符在右怀。他一样一样摸过去，一样一样数。

数完家底，又数人。

广场上跪着的人他认得大半。赵大虎跪在执法堂队列里，拳头砸着地。药庐新来的小药师才十五岁，哭得直打嗝。传功堂前那些跟着他喊过师弟的外门弟子，一个个把脸贴在青石板上，像一片被霜打了的庄稼。

这些人里头，九成九的账干净得能照人。

可判官的账不是这么算的。判官要的是负岳功传人，传人不出，一刻一个，杀到天荒地老。干净的账，也经不住这么清。

他摸出炭条，在册子空白页上开始写。

不出去的理由。

柴房外，广场的方向，一声闷响，又一条人命落了账。炭条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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