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脏招

秦姓情痴的卷宗，许负心闭着眼都背得出来。

柳溪镇人氏，七年前入的库。为一个叫阿绣的绣娘，七年里前前后后，当过三百七十次。当银两，当寿数，当记性，当到最后，库房的伙计翻开他的册子，人这一栏只剩两个字：情痴。

命格空了九成，人还活着，活着就是一具装满不甘的壳。许负心造了半辈子债，最得意的就是这一手。他常说，债这东西不用催，把它种在人心最软的地方，浇点不甘，喂点念想，它自己会长。长高了，收成就来了。杀人是下等手艺，种债才是上等生意。这样的客人，情债铺子里养了不少，平时是散碎的进项，到了要紧时候，是现成的刀。

青布马车行到半路，许负心掀开车帘，对随车的灰衣老者淡淡吩咐了一句：

"赊他最后一笔。够他杀一个金丹就行。"

"事后的东西，照旧备好。"

灰衣老者躬身领命，身影没入道旁的林子。车帘落下，许负心摇着新换的折扇，望着窗外掠过的山影，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惋惜，又像是期待。

"沈掌柜。"他对着窗外掠过的山影，柔声说，"道理许某比不过你。那许某就教你同行相处的另一条规矩。"

"铺子之间，比的从来不是谁更会销账。"

"是谁更不敢脏手。"

消息是先一步到沈不欠手里的。

不是他神机妙算，是这一年养下的商路耳朵起了作用。前一日夜里，散修盟的市道上有人出一口价，收了一件东西，断魂钉，破金丹护体罡气如裂帛的一次性禁器。收货的客人做了遮掩，可付账用的是情债铺子的当票，当票的底纹，沈不欠三个月前刚在许负心的拜帖上见过。

断魂钉这种东西，在大黎的市场上三年出不了一件。它的目标，最低也是个金丹。

沈不欠回了柴房，从木架最底层取出一只铅盒。盒里是半枚残钉，钉身乌黑，断口处凝着一线同样的咒光。半年前流云谷外那条干河沟里，他从尸堆边摸回来的。当时他不懂这东西的来路，只按捡漏守则收档，标了一句同源禁器，记档待查。

现在，档自己找上门了。

他把残钉和消息里的描述对照了三遍。钉尾淬咒的手法，散修盟三年前拍出那件的纹路，还有昨夜这一钉传闻里的走向，出自同一炉。卖家只有一家，买家却换了几轮。查到最后，线头都缠在情债铺子的当票上。

青岳宗的金丹拢共两尊。掌门岳千重深居简出，护卫重重，动他等于攻山。剩下的，是掌刑罚的二长老，岳严。

沈不欠捏着那条消息，在后院的槐树下坐了一炷香，把这一局的里里外外，翻来覆去算了三遍。

许负心要杀岳严，嫁祸给他。怎么嫁？无非是死士身上带青岳当铺的凭据，识海里种一段"受雇于沈"的假记忆，事后让岳严查个"水落石出"。

那他去救，还是不救？

救，岳严醒来，身边站着当铺的人，死士识海里种着雇主的记忆，他怎么都说不清。不救，岳严一死，当铺坐收最大嫌疑，满门寒心，他在青岳山六年攒下的那点立足之地，一夜清零。

去是陷阱，不去也是陷阱。这就是许负心的脏处：他把杀局做成了秤，救与不救，两头都挂着他的账。

"去。"沈不欠站起身，只说了这一个字。

苟道三铁律，他抹掉那晚，就没打算捡回来。

当夜，岳严的静院。

这位掌刑罚的二长老正在灯下阅卷，断魂钉破窗而入的时候，他甚至没来得及抬头。钉身上淬的咒光离他的后心只剩三寸，一道佝偻的身影从房梁上落下来，用肩头，硬生生接了这一钉。

咒光炸开。沈不欠闷哼一声，肩头血花四溅，人借势撞翻灯架，满室火光里，他已经扣住了刺客的手腕。

是个面容枯败的中年人，眼神散着，力气却大得邪门，周身的气机狂暴而虚浮，像一座被人硬点了火的空灶。

"谁派你来的？"沈不欠扣着他的腕脉，医道圣手的手感一过，心里一沉。

这人的命格空了，精气神全靠一口外来的劲吊着，问不出话的。果然，中年人咧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吐出的不是供词，是一个名字：

"阿绣……阿绣让我来的……"

话音落地，他周身狂暴的气机陡然一滞，像燃尽的油灯，噗地灭了。人软下去，当场气绝。七年的当，当到这最后一笔，命格烧干，人也就到了头。

院外脚步纷乱，岳严从震惊中回过神，率执法弟子破门而入。火光下，老长老的目光落在死士的衣襟上，那里端端正正别着一枚木牌，青底，刻着一间小铺子的图样。

青丘当铺。

再搜，死士怀里一张当票，一枚传讯玉符，玉符里封着的神念扫出来，满院弟子都听见了，是一个客客气气的声音，吩咐死士"事成就去山外领赏，东家的名讳你不必知道，只管记着，是当铺里那位沈先生赏你的"。

满院的目光，唰地钉在肩头淌血的沈不欠身上。

岳严盯着他，盯着那枚木牌，盯着那张当票，脸色变了数变。半晌，这位掌刑罚的老长老缓缓开口，一字一字：

"沈先生。"

"老夫今夜本该死。你救了老夫。"

"可这死士身上的东西，桩桩件件，都指着你的铺子。"

"你给老夫一个说法。"

说法，沈不欠给不了。

至少当场给不了。栽赃的物证做得太细，当票的纸是青丘铺子同款的山麻纸，玉符里的声线捏得跟他有七分像，连那枚木牌，刻铺子图样的刀法都模仿了他平时记账的笔意。这样的东西，三个时辰里做不出来，是有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只问岳严要了三样东西：死士的尸身封存，当票的原件，三日的时限。

走出静院的时候，天蒙蒙亮，山道拐角，他遇见了闻讯赶来的岳千重。老掌门站在晨雾里看了他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三日。三日之后，全宗要一个交代。"

回到柴房，沈不欠把自己扔进草堆，盯着房梁，把这一局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救人的是他，被嫁祸的是他，要三日之内自证清白的也是他。许负心这一手，没伤人，伤的是"信"。他在青岳山六年，苦心经营的那个"铺子挑中的老实伙计"的形象，被一枚木牌、一张当票、一句伪造的叮嘱，凿出了三条裂缝。黑白两道此刻都在看：白道看他怎么自证，黑道看他怎么反应。

而这恰恰说明一件事。

许负心急了。道理之争三战全负，他开始动刀子了。动刀子的人，比讲道理的人好对付，因为刀子会留下刀路。

沈不欠翻身坐起，摊开纸，给散修盟的商路写了三封信。

头一封，查断魂钉的卖家，三年前那件拍出品的下落。

又一封，查柳溪镇阿绣，一个能让男人当掉一生所有的女人，是死是活，如今何在。

末了一封，查情债铺子近三个月出库的大额当票，流去了哪些方向。

三封信写完，封好，他推开柴房的门。晨雾未散的山道上，一个商队打扮的汉子正牵着驮马慢悠悠上山，见了他，远远拱了拱手，嗓门爽朗：

"沈掌柜！可还认得故人？"

沈不欠眯起眼。晨雾里，那汉子挑着担子，担子里药材的缝隙间，露出一角熟悉的青布包袱，包袱口，一本手抄册子的封皮一闪而过。

宁采荷回来了。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挑着满满两担账册，一个背着面蒙了布的铜锣。见了沈不欠，她把肩上包袱往地上一放，笑得没心没肺：

"掌柜的，北线的账我给你带回来了。顺路还给你捎了个消息。"

"情债铺子昨夜连夜开了库。出库的不是货，是客人。十二个，全都往青岳山来了。"

沈不欠望着山下渐亮的天光，把肩头的伤又裹紧了一分。

脏招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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