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总号

宁采荷是挂着彩进山的。

左臂缠着布条，渗着血，脸色比走的时候白了一层，可精气神足得很，挑着担子进药庐的时候，脚底下还带风。她把担子往柜台上一放，当先开口：

"有吃的没有？三天没吃顿热的了。"

沈不欠正在碾药，闻言头也不抬，三指搭上了她的腕脉。医道圣手的手感过一遍，他眉头一挑："三道剑伤，一道贯了肌里，中了水毒。你这条胳膊再拖两天，就废了。"

"废不了。"宁采荷抽回手，往椅子上一瘫，"有你。"

"我什么时候会医了，你倒是不问。"

"你这个人，"宁采荷斜他一眼，"六年前就会看假药，如今会看伤，稀奇么？少废话，上药，我这条命还押着账呢，死了没人还你。"

沈不欠失笑，取针，下药，缝合，一套手法行云流水。宁采荷看着自己那条伤臂在他手里三两下归拢，嘶了一声，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行啊病秧子。士别三日。"

"说说吧。"沈不欠收针，"谁把你伤成这样？"

"合欢宗。"

她这趟跑路，本走得顺风顺水。十三份路引轮转，从中州绕进南疆，眼看就要出海，结果在水路上让人堵了个正着。合欢宗执法堂的三个人，为首的是个金丹，开口就要《魔门见闻录》，说要拿回去"净档"。

"我书里的东西，能让他们灭口。"宁采荷冷笑，"合欢宗立派那档子丑事，七成的底细在我册子上。我当时就明白了，这劫不是冲着我来的，是冲书来的。书给了你，转头他们就能把你一块儿抹了。"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们领队的底细，从靴子的尺码到功法第三转的命门，当着他的面背了一遍。"宁采荷比划了一下，"他脸都绿了。我又告诉他，他七年前在徐州欠下的那笔风流债，他师父至今不知道，死我手里，还是死他师父手里，让他自己挑。"

"他犹豫了半息。"她说得轻描淡写，"半息，够我做三件事。水里的瘴粉，他旧伤的位置，还有船板底下我提前凿好的洞。"

"一个金丹带两个筑基，一个没跑掉。"

沈不欠听完，沉默了几息，由衷道："你比我狠。"

"彼此彼此。"宁采荷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推到他面前，"看看这个。从那个领队身上搜出来的，比我的伤值钱。"

油布包里是一面令牌，非金非木，正面没有字，只刻着一枚印，印文是一笔连绵的回环，像账簿上首尾相咬的锁链。背面刻着两个小字，笔意苍古。

总号。

沈不欠的呼吸停了半息。令牌入手微凉，竟比玄铁还沉。他把它凑到灯下，看见回环印文里藏着极细的刻度，一格一格，像算盘上的档。

后院的方向，顾守拙的声音飘进来，没了往日的懒散。

"收账令。七铺旧档里提过，见令如见总号。小混蛋，这东西拿好了，也拿烫了。"

宁采荷抬眼："你认识？"

"老夫守了三十年门，见过一回。"老头慢慢道，"那回收的账，是北荒那间铺子的旧掌柜。人没了，铺子半明半灭，挂到今天。"

药庐里静了一瞬。宁采荷看着那面令牌，忽然明白自己从合欢宗金丹身上搜出来的是什么了。不是身份牌，是一把刀，一把总号悬在七铺头顶的刀。

"审他的时候，我问的这个。"宁采荷的声音沉下来，"他起初咬死不说，后来拿命门换命，才吐出来的。"

"大黎的魔门，往上数几百年，都知道一个传说。天下的当铺不止一间，是七间。七间铺子上面，还有一个总号。七铺各管一方，总号不管生意，只管一件事：收账。哪一任掌柜赖了账，疯了，或是不守规矩，每隔几十年，总号就会派一位收账人下来，把那一间铺子清了。"

"他说，许负心，就是总号放出来的。"

沈不欠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顿。

"三十多年前，青岳山这间铺子的掌柜殁了，铺子悬空，七铺的账断了一角。总号不急，慢慢挑新主，挑了三十年没挑着。直到六年前。"宁采荷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六年前这间铺子重新开张，总号就知道新掌柜落地了。可新掌柜是骡子是马，得遛。于是三年前，总号往合欢故地放了个口风，许负心那间铺子，就是总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出来试探你的。"

"弃子。"沈不欠接上。

"弃子。"宁采荷点头，"成了，总号看一场好戏，摸清你的斤两。败了，许负心这间铺子顺理成章归你合，七铺又齐一角。横竖总号不亏。"

沈不欠把令牌翻了个面，指腹擦过那两个小字。

"不止。"他说，"总号也在遛许负心。许负心以为自己背后有人，胆子才会这么大。他动青岳山，动得越快，露的底就越多。等他露完了，总号连收账都省得自己动手，借我的铺子，借青岳宗的刀，顺手就把他清了。"

"一鱼三吃。"宁采荷啧了一声，"试探你，清他，还白捡一间铺子的家底。做账做到这个份上，比你抠。"

"是精。"沈不欠纠正，"抠是小气，精是连自己的刀都要算利息。"

"这就是那间总号的算法。它不是靠山，不是仇人，它是一杆秤。你我都挂在秤上。"

药庐里静了很久。窗外有弟子走过，说着山下市道的闲话，谁都不知道这间旧药庐里，大黎的天被人掀开了一角。

沈不欠把那面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问："这些话，许负心自己知道么？"

"知道一半。"宁采荷道，"他知道背后有总号，知道自己是被默许来吞你的。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从头到尾都记在总号的账上。领队说，弃子用完，账就清，清账的那一日，总号会一并来收。"

"所以他急。"沈不欠缓缓靠回椅背，眼睛亮得吓人，"道理比不过我，脏手又怕留下刀路。他比我还急着收这盘棋，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账，几时到期。"

"你要做什么？"

"将计就计。"沈不欠把令牌收进怀里，"他拿秦某的命做局嫁祸我，这局如今扣在我头上，三日之内，全宗要我交代。那我就给他们一个交代，把'长老遇刺案'这笔账，连本带利，算到他许负心的头上。"

"你疯了？"宁采荷挑眉，"你有证据？"

"本来没有。"沈不欠笑了笑，"你回来了，就有了。情债铺子的当票，年号、底纹、编号，各有暗记，全大黎只有行内人认得。那张栽赃我的当票做得再像，纸是新的。我要你帮我验纸，验墨，验编号，然后……"

"然后？"

"然后我教全大黎的人验。"

宁采荷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她站起身，把那副挑了一路的担子往墙角一靠，拍了拍手：

"行。这买卖我入了。话先说清楚，我不给你打工，我借你的山头躲合欢宗的债，房租，用情报抵。"

"成交。"

"还有。"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他，声音轻了些，"病秧子。你鬓角这三根白头发，我走的时候还没有。"

"账压的。"沈不欠面不改色。

"嗯。"宁采荷掀帘出去，"那就快点把许负心清了。你这人欠着一屁股账，死了没人还，我不做赔本买卖。"

帘子落下，药庐里重归安静。沈不欠坐在原地，把今夜得来的信息，一样一样码进心里的账。

六年前铺子重新开张，三年前许负心放风下山，如今总号的令牌出现在青岳山。这盘棋的下棋人，从许负心变成了他看不见的总号。而他要做的，是在这杆秤上，先赢眼前这一场。

他铺开纸，开始写三日后的那份"交代"。

窗外，夜风里，当铺的算盘声轻轻响了一下，像是那位从没露面的总号掌柜，隔着千里万里，拨了一颗看戏的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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