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布局

那句话说出口，天井里静了半晌。

沈不欠盯着老头，忽然回过味来，脸色一沉："老顾，你这条件，下得好深。"

"哦？"

"你让我问'当年为什么不逃'，就是要我将来站进总号那扇门。"沈不欠一字一字地拆，"要站进那扇门，我就得先过收账人这一关。要过这一关，我就得活着。你让我替你问话，就是把我钉死在'必须赢'这三个字上。我若认了这条件，往后三个月，我每想躺平一回，你这问题就会跳出来抽我一鞭子。"

"你这哪是提条件。"他咬着牙，"你这是给我上镣铐。"

顾守拙笑了。老头靠在竹椅上，笑得满脸的褶子都堆起来，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被拆穿了也不打算认账的得意。

"镣铐好。"他说，"小混蛋，你这种人，没人拴着，容易往刀口上滚。老夫这是替这铺子，也替山下那几百盏灯笼，拴住你。"

"再说，"老头顿了顿，声音轻下来，"老夫是真心想知道那个答案。守了三十年门，擦了六十年牌位，临到末了，就想弄明白一件事。故人当年要是肯逃，是不是就不用死。"

"这话，老夫自己问不着了。你得替老夫去问。"

沈不欠望着他，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端起酒碗：

"行。这镣铐，我戴了。"

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他心里那块从昨夜起就悬着的石头，反而落了地。怕是没有用的，逃是没有路的，那就认下。认下之后，害怕就变成了一笔可以入账的东西，有期限，有债主，有还法。只要能入账，他沈不欠就有办法。

"不过话说明白。问话归问话，你的命，我照样赎。两条线，一条都不丢。"

顾守拙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没应声。老头心里清楚，这两条线在三个月后会撞在一起，撞出个什么结果，谁也算不准。可他没有再争。有些账，争到此处，就该留给天意了。

接下来的七天，沈不欠做了三件事。

头一件，遣散。

他把铺子里上上下下，连同后院的老头，全召集到了前院，把话摊开说了。三个月，一位融虚境的收账人抵达青岳山，目标是这间铺子，捎带脚这座山。不想死的，今日领了遣散银，下山，散伙，从今往后与这铺子再无干系，他沈不欠的账，分文不沾。

满院子的人，鸦雀无声。

半晌，乌鸦先炸了毛："散伙？病秧子你脑子让尺拍了吧？本大爷领了你三个月的酒钱，临阵飞了你让本大爷往后在三界怎么混？不飞！"

拾柒抱着扫帚，木木地说了三个字："我扫地。"

阿剑按剑立在原地，什么都没说，可他的剑在鞘里轻轻鸣了一声，就算表了态。

库底帮工们跪了一片。有人领钱走了，拖家带口的，沈不欠亲自送到山脚，一人多塞了二十两。也有十几个没走的，说铺子管吃管住，天下再没有旁的地方把命格空了的人当人看，死也死在这儿。

宁采荷最后一个开口。她把算盘一摔："我房租交到明年了，退钱？没门。"

"再说，"她抱起胳膊，"三个月后是收账人，三个月之前，还有的是生意要做。你这一散伙，我这七桩暗线的本钱找谁结？沈不欠，我警告你，你敢倒闭，我头一个把你这铺子盘下来抵债。"

沈不欠看着这一院子死活不肯走的人，喉咙堵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

"工钱，翻三倍。"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三倍工钱在这种时候有什么用？真到了尺落下来的那天，灵石不如纸。可满院子的人都笑了。乌鸦笑得从门楣上栽下来，拾柒抱着扫帚直不起腰，连阿剑都别过脸去。

他们听懂了。掌柜这是认怂了，认的是另一种怂。不再赶人了。

"都听着。"沈不欠清了清嗓子，把心里那点发酸的东西压下去，"留下的人，没有义士，只有伙计。伙计的本分，是听掌柜的安排。叫进洞天就进洞天，叫闭嘴就闭嘴，叫跑，就往死里跑。谁敢逞英雄，扣工钱。"

哄堂大笑。笑声散开的时候，压在这间铺子上方三个月的那团黑，淡了一线。

跟着做的，是迁宗的底气。

合并铺面的库底里，他翻出了一件残破的芥子洞天，洞天塌了半边，器纹断了七成。他托散修盟寻了三位炼器的老匠人，耗时十天，斫肉补疮，硬是把这方洞天修了回来。洞天展开，方圆五里，山光水色俱全，住千儿八百人绰绰有余。

修洞天那十天，沈不欠去了三趟散修盟。三位老匠人一个比一个各色，一个嫌器纹断得太难看，一个嫌他出的价钱低，还有一个当场就要撂挑子，说这洞天修起来也是一**棺材。

沈不欠没讲价。他把当铺的账摊开，告诉他们这洞天里要住什么人。三百弟子，几十老弱，山下可能跟着避祸的百姓，还有一院子被世道碾过一回、好容易把名字捡回来的人。他说自己不懂炼器，只懂算账。洞天修不好，账全烂；修好了，这份人情记青岳当铺头上，往后三位匠人家里若有谁进了铺子的门，他沈不欠亲自坐堂。

三位匠人骂骂咧咧地接了活。十天后洞天张开的时候，那个说要撂挑子的老匠人站在山光水色里，半天没说话，最后抹了把脸，说棺材就棺材吧，棺材修成这样，也算积德。

这是退路。真到了满盘皆输那一日，他至少要能把这一山的人，囫囵个地装走。

第三件事，他谁也没告诉，一个人躲在库房里，做了整整七天七夜。

抄账。

六年。从山下药堂那碗洗髓汤起，到茶亭的馍，到假药案，到断云崖，到销金窟，到每一碗递出去的药粥，每一张退回去的契纸，每一句"不值得顺手"的赠言。一笔一笔，他不用印，不用法术，就凭着一双手，一管笔，在特制的账纸上，从头抄到尾。

七本。七夜。

抄到第四夜，他的手指开始抖。医道圣手的手感还在，可命格计重留下的后遗症也在。写到茶亭妇人那一段，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半天，忽然想起那妇人抱着鞋跪在泥地里的样子。墨点慢慢晕开，像那天的雨。

他没有换纸。账这东西，本来就不是干净的。把账抄得太干净，就假了。

抄到第六夜的时候，顾守拙推门进来过一次。老头没有问，只是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看他抄。看了半宿，老人轻轻说了一句：

"手抄的账，笔笔过心。这样的账发出去，应约的人才应得动。"

"老夫那位故人当年，也抄过。抄了三天，跪满了半座城。"

沈不欠笔没停，纸页翻过，沙沙作响。

第七夜天亮的时候，七本账抄完了。他伏在案上，听着自己抄出来的那些名字在识海里嗡嗡作响，像七窝酿满了的蜜。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青岳山的清晨，钟声照常响起，弟子照常早课，谁也看不见三个月外那杆正在赶路的尺。

七本账用油纸包了三层，贴着心口收好。那里面没有功法，没有灵石，没有他压箱底的任何一件宝贝，只有名字。七百多个名字，六年来他赊过、劝过、救过、拒绝过的每一个人。他把这些名字背在身上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这间铺子，不再是柴房里那间见不得光的黑店。

它有账本了。真正的账本。

沈不欠把七本账贴身收好，推门而出。

倒计时，起算日。

从这一日起，铺子里的算盘声都变了调子，一声一声，敲得又急又稳，像在数着日子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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