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倒计时

三月之期满了二十天，沈不欠把能查的全查完了。

收账人，融虚境，总号账房底下的清算之尺。此人三十年前路过南疆，一句话说崩了一位金丹巅峰的掌柜。此人的尺子量遍大黎，无一错漏。此人上路三月，行程无人得见，所过之处，连魔门都闭市三日。

查到最后，沈不欠在墙上写下此人的全部底细，发现只有一行字是真有用的。

他讲规矩。

这四个字是沈不欠从一堆传说里筛出来的。魔门的卦师瞎了眼之前说过，南疆的旧档里写过，连顾守拙提起那位收账人时，最后落在的都是这四个字。一个能看破账簿的人，偏偏只讲规矩，这本身就说明规矩对他不是约束，是武器。

武器就有用法。用法就有破绽。

收账不是灭门。总号派他来，是清账，不是屠山。他杀人之前要念账，要量人，要一句一句把"该杀"两个字说给全山听。八十年前，一位掌门问过他为何不放水，他答的是四个字，规矩就是规矩。

讲规矩的人，最怕什么？

沈不欠盯着这四个字，盯了三夜。第三夜，他忽然笑了。

骗子怕收账人，是因为骗不过。可收账人怕什么？怕账。怕那本账上，有他算不清的东西。一个账房先生，尺子量得再准，也量不了一本无账的账，收不了一笔没有债主认领的烂账。

他把这点没说出口的心思，压进心底最深的一格，在墙上那行底细的最底下，添了半句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话：

【他的账，未必比我的干净。】

顾守拙最近很忙碌。

忙碌得不像个等死的人。他把后院那株老槐树下的落叶扫成一堆，让拾柒分七个小坛子装好，说哪一年冬天冷，就烧哪一坛；他教乌鸦认门楣上那盏灯笼的火色，火直了是平安，火歪了是有客，火忽明忽暗，是掌柜在拿不定主意；他甚至把阿剑叫到跟前，看年轻人练了半日剑，只说了一句，剑是好剑，别急着知道我是谁，先知道你要护谁。

谁都能看出来，老头在把自己这一辈子的零碎，一件一件，分给活下来的人。

老人开始有条不紊地交代后事，交代得比上次假死那次还细致。他先盯上了拾柒。

"木头，过来。"老头把傀儡叫到祠堂，"今日教你擦牌位。"

拾柒抱着扫帚，茫然地看着那一排排木牌。老头从怀里摸出一块用了六十年的旧帕子，蘸了蘸香炉里的灰，然后手腕一翻，帕子落在最上头那块牌位上，力道不重不轻，从牌首擦到牌尾，一趟过去，灰尘尽起，木色莹然。

"看清楚。擦牌位，擦的不是灰，是名。"老头一边擦，一边慢慢地讲，"人死了，名字是他最后的东西。名字脏一分，人就埋汰一分。擦的时候，心里要念着他。你念他，他就还在。"

拾柒学得很慢。木头的手腕没有活人的柔劲，帕子下去，不是重了就是轻了。老头不急，一块一块地教，从清晨教到掌灯。又过两日，拾柒擦出了让老头点头的一块牌位。傀儡抱着帕子，眼窝里的光一闪一闪，问：

"念他，他就还在？"

"在。"

"那我天天擦。"

老头笑了，笑着笑着，别过头去，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后头的日子里，老头把守门人的旧事，一段一段讲完了。讲到那位故人怎么挑中他，讲到六十年前那个雨夜自己怎么跪的拜师帖，讲到"半个徒弟"那句话的出处：故人教徒弟，从来只教一半，另半个，逼徒弟自己长。故人说，全教出来的徒弟是器物，自己长出来的才是人。

"所以老夫教你，也只教一半。"老头躺在竹椅上，眯着眼，"阵道点拨了三回，剩下的七夜是你在山脊上自己撞出来的。小混蛋，你别怪老夫藏私。"

"怪什么。"沈不欠替他添上茶，"那半个，如今不也长出来了。"

"是啊。"老头望着天井，长长地，舒了口气，"长出来了。"

岳千重是第三十日头上，深夜来访的。

这些日子，青岳宗像一口被捂住的锅。外头看着平静，锅底早烧红了。库房的东西一箱一箱往后山挪，弟子的名单编了三册，山下几个依附宗门的村镇也收到了含糊的警告，说是汛期提前，备好干粮。谁也不知道具体要避什么，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次避的不是水。

老掌门没带随从，一个人提着一坛酒，走进了柴房。这位金丹中期的掌门，如今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进门先把酒坛放下，然后端端正正地，给沈不欠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沈先生。"他说，"老夫今日来，就问一句话。"

"掌门请讲。"

"青岳宗，能做什么？"

沈不欠看着他。老人的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那是一种明知不可为、偏要问个明白的光。

"掌门都听说了？"

"护山大阵这些日子夜夜自鸣，灵脉深处的动静，瞒得过弟子，瞒不过老夫。"岳千重苦笑，"散修盟的市道上也有风声，说有大人物在往青岳山来。沈先生，老夫不问你来的那位是谁，老夫只问，青岳宗三百多口人，是不是又要渡一场劫？"

"是劫。"沈不欠没有瞒他，"一位融虚境的收账人，三月之期，如今走了快一半。他的账上没有青岳宗，可尺落下来，不会挑着人砸。"

岳千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那点慌乱已经压了下去。

"青岳宗的剑，"他一字一字地说，"可为先生一战。三百弟子，两位金丹，加上老夫这条老命。融虚又如何，当年血蚨谷通牒，全宗也没跑过一个人。"

"掌门。"沈不欠给他斟了碗酒，推过去，"这一战，金丹插不上手。尺落下来的那天，你们站在尺边上，就是白送。"

"那老夫能做什么？总不能坐着等死！"

"能。"沈不欠直视着他，"三件事。其一，从明日起，山内精选百名信得过的弟子，暗中演练一项差事，练什么，过几日我告诉你。其二，宗门库房的紧要物事，陆续归拢到一处，编册，装车，随时候命。其三。"

他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符，放在岳千重面前。

"此符名'开天'。哪一日你看见西南天际红光大盛，听见满山钟响，即刻捏碎它。此符一碎，自有一方洞天张开，你带着全宗，进洞天里去。进去之后，无论外头发生什么，天塌下来，也不许出来。"

岳千重盯着那枚玉符，手指微微发抖："沈先生这是要……"

"青岳宗的传承，不能断在尺下。"沈不欠的声音很稳，"洞天里存着粮水，存着宗门志和祖师谱，存着三百个年轻人。掌门，那一日你的战场不在外头，在洞天里。你的剑要护的，是青岳三个字往后还有没有人念。"

老掌门捧着那碗酒，半天没有说话。良久，他猛地仰头干了，站起身，整衣，然后对着沈不欠，深深一揖。

"老夫明白了。"

"沈先生放心。洞天里，老夫在，青岳在。"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沈不欠，声音低哑：

"先生也要在。"

"青岳宗欠先生的，还没还完。谁要是不收账就走，老夫做鬼也不认。"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沈不欠坐在灯下，望着桌上那枚玉符留下的浅浅压痕，望了很久。

识海深处，当铺的算盘声轻轻响起，一行小字无声浮现：

【考核使，距大黎疆界：十九日行程。】

【距青岳山：四十日。】

沈不欠盯着四十日三个字，忽然想起顾守拙教拾柒擦牌位时说的话。人死了，名字是最后的东西。那间总号呢？总号的名字是什么？掌柜七，守者一，收账人，账房底下的清算之尺。全都是称呼，没有一个名字。没有名字的东西，最吓人，也最好记档。

他在墙上的底细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无名者，必有来历。

三个月的期限，走到了一半。那杆尺，过了疆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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