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鳄鱼的眼泪

一九七七年七月二十四日，贪污盗窃犯汤兰英被押到如东县中学操场的审判上，五花大绑，胸前挂着木牌。此时，面对即将到来的宣判，她滚下了眼泪，看上去似乎是悔恨的泪水，其实不然，她是个极端贪婪的累犯，再卖惨相也无济于事，她的所作所为注定了她大限的到来。

汤兰英一九四五年出生在如东县马塘镇的一个富裕家庭，人称“汤二侯”。十六岁高小毕业，那时候有文化的人十分稀少，一出学校门马上就有工作。汤兰英青春年少，拥有一种楚楚动人的气质，那双明亮的眼睛和温婉的笑容，让很多人为之倾倒。她当上了马塘公社建筑站会计，这份较为轻松的工作本应做得兢兢业业，可她却生出了贪污的念头。其原因完全来自她的生活虚荣心，性格渐渐扭曲起来。

一开始，汤兰英只是几分几分地拿，生怕被旁人发现。久而久之就慢慢地迷上了这种不劳而获的感觉。只要没人发现，那不就一点事没有了吗？在这样利欲熏心的思想和建筑站中唾手可得的钱的双重引诱下，汤兰英的胆子变得越来越大，从几分变成几毛，再从几毛变成几块。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汤兰英拿走了建筑站整整一百二十多元。这笔钱放在当时，可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要知道在当时，一个普通工人的工资只有二十元上下，这一笔钱，相当于一个工人六个月的工资了。事发之后，建筑站撤了她的职并将她辞退。

汤兰英凭借着美貌的外表，又当上了马塘镇委蔬菜大队会计。这只饿狼吸取了所谓的“教训”，采用更加隐秘的手法：销货不入账。让钱一笔一笔进入她的口袋之中。起初行事还算顺利，时间久了，人们便察觉了不对劲，紧接着就查到了汤兰英的头上。汤兰英借职务之便，大大小小贪污了三百余元，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年多的工资了。汤兰英再次受到了开除。

一九六五年，汤兰英当上了马塘信用社会计。刚开始，信用社还有很多其他的员工，她很难动手。后来，其他员工相继离职，给了汤兰英营私舞弊的可乘之机。一九七〇年后，银行和财政合并时，马塘信用社中只剩下了她一名会计。

权力需要制衡，不同的权力要独立分开来，才能保证不出现一家独大的现象。而在马塘信用社中，仅有汤兰英一人。她既是会计，又负责出纳，既管钱财，又管账目，让她营私舞弊变得极为方便。记账、保管印章、办理存取款全由她一个人说了算，群众取钱不认存折认她，上级查账也只看她拿出来的本子。制度写在纸上，钥匙全揣在她一个人兜里，监督基本等于没有。就这样，汤兰英的奢靡生活开始了。有着信用社这个“小金库”，汤兰英的贪婪本质暴露得一览无余。

存入信用社的公款，经她暗箱操作，全都被挪到了自己家中，成了她随拿随用的私囊，日子过得好不惬意。后来，汤兰英发现了支票的好处。便自己动手，开出巨额支票，到银行支取现金。取出现金后，她随手就把支票存根丢了，罪证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抹去了。如此粗疏简单的手法，但凡有一人稍加核查监管，都会轻易发现破绽。但在只有汤兰英一人办公的马塘信用社中，却十分简单有效。

汤兰英贪污的钱，绝大部分都用在了自己奢侈的生活上。她喜欢吃皮蛋和海蜇皮，为此家中常备这两种菜。皮蛋一买就买三百个，海蜇皮一买就买一百斤。其他的昂贵食材包括香肠、香肚、冬笋、咸肉、鱼肚、蛏干、鸡肉鸡蛋等等，都是几十斤地买。河虾、鲜鱼、甲鱼等等当时极度奢侈的食材，一买就是十几斤，也不问价格高低，只管付钱，有的时候都懒得找零。

想吃文蛤了，汤兰英就让人去买，一买就是大半篓子，不管吃不吃得完。炒青菜，不能清炒，要放虾米在里面提味。总之，汤兰英的饭桌，永远都不缺大鱼大肉，难得见到的几样青菜，也不过是满桌荤腥的点缀罢了。每到饭点，汤兰英的家中总是飘出阵阵肉香，让周围的邻居羡慕不已。

当时马塘镇有一位擅长做菜的退休工人，被汤兰英请到家中雇为厨子，专门给她做饭。作为汤兰英家中的厨子，自然也会留在汤家吃饭。但每每饭后，这位退休工人都会跑到邻居家中，要点萝卜干，或是几片青菜，放在口中咀嚼。人们大为不解，你给人家汤兰英做饭，自己却吃不上吗？经退休工人解释众人才明白，汤家餐桌上顿顿都是肉，实在太过油腻，他吃萝卜干是为了解腻，可见汤兰英光在吃饭一事上，就极尽奢侈。

除了吃饭上，在穿着打扮上，汤兰英更是奢侈。当周围的其他老百姓还在“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时候，汤兰英已经在追求服饰的华美了，有二十多件的确良衬衫，一天换两三套衣裳，每月三回理发。呢子大衣，羊毛衫，的确良的裤子，以及其他多种面料的各种衣服，汤兰英都会备一套。看到喜欢的样式，就让人去买，也不问价格，只管付钱。钱不够了，就继续从信用社中贪污。在汤兰英家中干活的人看到汤兰英的衣柜，一度怀疑自己在看百货商店橱窗里的样品。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中国物质匮乏，别人家能有一辆自行车，都能让整个巷子羡慕好久，要知道当时名牌自行车凭票购买且价格昂贵，普通家庭难以承受。可汤兰英家里竟直接放着两辆上海产的名牌自行车，还换着骑出门。

此外，汤兰英还以各种理由请假出远门，到如皋、上海、苏州、南通等地游山玩水，乐哉优哉。六七十年代的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三件套”在百姓眼中还是奢望时，在汤兰英家中就只是稀松平常地摆在那里而已，手表更是有整整八块之多。

在当时那个一分钱还得掰成两半花的年代，汤兰英的生活就显得奢靡过头了。汤兰英自己也知道，她贪污的事情，一旦有人稍加关注，自己便很容易败露。于是，她用贪污来的钱财贿赂上层领导，用于请客送礼。如东县的某位领导来马塘视察工作，哪里都不去，偏要去汤兰英家。家中好酒好菜，比外头酒楼还要周到丰盛。晚上，就直接住在汤兰英的家中。马塘银行办事处有一位赵副主任，也是汤兰英笼络的“朋友”。他明知道汤兰英有贪污的情况，却不曾揭发，反而为汤兰英打掩护。群众多次举报汤兰英，这位赵副主任也多次在整社查账中动手脚。他还帮助汤兰英逃往上海，躲避风头。

后来经过查处，汤兰英竟然拉拢了县级干部三十三人、区、公社干部三十五人。这些人大多数都与汤兰英有过不正当关系。汤兰英就是凭借着自己以及贪污来的钱财买通了上层，掩饰了自己贪污的事实。同时，汤兰英还用贪污来的钱，先后包养了七个情夫。

由于有人举报，五月五日，人民银行的工作人员突然来到马塘信用社进行查账，一查，汤兰英贪污行径就此败露。第二天，汤兰英就被带走审问。当晚，面对审讯的汤兰英脸色苍白，看着桌上摆开的一条条如山铁证，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不住往下淌，最终她抿着发抖的嘴唇，招供了自己贪污的全部事实。

汤兰英贪腐这件事引起如东县委的高度重视，县委为此特地设立了四十人的专案组，将信用社历年的所有账本凭证全部调出逐一核对，一笔一笔仔细梳理核查。经过长达半年时间的调查，最后发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结果：三千元仅仅只是汤兰英贪污的九牛一毛。在汤兰英工作的十年时间里，共有四万五千万余元被汤兰英挪用。在当时那个年代，这笔钱可是一笔巨款，相当于一九八〇普通工人二百年的工资。这笔巨款对于马塘镇人民来说，最后的真相无疑是无比沉重的。马塘镇的百姓，辛苦工作了十年，存入信用社的钱，就这样被汤兰英挥霍一空，又如何不令人愤怒！

一九七七年七月十五日，如东县人民法院依法判决汤兰英死刑，立即执行。汤兰英听到这样的宣判，当场就吓蒙了，她对此提出上诉，但是很快被二审驳回。七月二十四日，便是她生命的终点，她被绑赴掘港镇北郊刑场，押解的一路上人山人海，百姓的骂声不绝于耳。随着一声枪响，汤兰英被就地正法。

贪婪往往从生活作风腐化开始，汤兰英一开始也许觉得做个女人，应该把自己打扮漂漂亮亮，这是女人的通常习性，并不能算错，问题是不能动用不属于自己的钱。汤兰英就是手脚不老实，把集体的钱当着自己口袋里的钱，毛手毛脚从一分一分开始，进而一角一角地搜刮，终于胆大起来。前两次栽跟头，并不能使她醒悟，反而继续在贪腐的泥沼里越陷越深，最终因人举报被执行枪决，彻底走上了不归路。大限之前，哭泣的眼泪算得了什么？就算是悔恨，也未免太迟了，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犯了重罪必须付出惨重的代价！权谋与贪婪一旦滋生，便会吞噬社会的公正与正义。汤兰英的命运，正是权色交易的终极代价，也让人们深刻反思权力与腐败的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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