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城

城门口那块匾额，秦昊站在底下看了很久。

"玄武城"三个字，一笔一画都像是刻进石头里的，厚得能压住一整座城的风。城门洞里人来人往——挑担的、赶骡的、背着猎物的猎人，从暮色里进来，又从灯火里散出去，像一条永远不会断的河。

他跟着人流往里走。

玄武城比枫灵城大，大得多。主街宽得能并排走六辆骡车，两边的铺面一间挨着一间，酒旗、布幌、药幡挂在檐下，被晚风扯得呼啦啦响。推车的行商、扛刀的猎人、扎髻的妇人挤满了半条街，人声、吆喝声、骡铃声混在一起，热腾腾地往耳朵里灌。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有——卖肉的腥气、烤饼的油香、牲口粪的骚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一座大城独有的烟火气。

秦昊背着腌肉，系着皮囊，腰上别着那柄磨亮的猎刀，活脱脱一个进城卖货的山里小子，没人多看他一眼。他沿着主街走，一边走一边看，眼睛没闲着——哪儿有武馆的幌子，哪儿有丹坊的药幡，哪儿挂着珍宝阁那种金漆大匾，他都记在心里。娘教过他，到一个新地方，先看路，再看人，最后才看钱。

太阳落尽的时候，他在城东杂市外头找到一间最便宜的车马店。通铺，一晚上几枚铜板，大通间里横七竖八睡满了人，汗味、酒味、脚臭味混在一处，比牲口棚好不了多少。秦昊不挑——他蹲在墙角，把布袋枕在脑袋底下，摸出那张"禾"字玉佩，握在手心里，用拇指一遍一遍地摩挲那块温温凉凉的玉面。

玉佩是娘从小就给他的。玉面上那道刻痕，像凤凰又像禾字，娘说这是她们老家的记号，让他别给任何人看。他小时候不懂，只当是好玩；后来懂了，就再没让人瞧见过它。

"娘，"他在黑暗里说，"我到玄武城了。这城很大，比咱枫灵城大。你等着我，我在这城站稳了，就回去接你。"

他把玉佩重新贴身藏好，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一早，秦昊进了城东杂市。

杂市比主街还挤。两边支着各式各样的摊子，卖菜的、卖药的、卖旧铁器的，还有几摊卖魔兽肉脯的——大块的肉挂在钩子上，风一吹，腥气扑面。他挨个摊子走过去，竖着耳朵听，把每一句跟钱有关的话都收进心里。

粮行门口蹲着一排等活的汉子，掌柜的叼着烟杆子喊："扛袋，一天五金！管一顿饭！"几个汉子应声爬起来，弓着背去扛粮袋。秦昊数了数——一袋粮少说一百多斤，一天下来，脊梁骨能压弯三回，换五个铜板都不到。他又听见杂市口有人招护院，喊的是"月钱三十金，管饭"。三十金一月，够他在枫灵城活小半年。

再往里走，两个猎户蹲在肉脯摊子前喝酒，其中一个拍着大腿说："上回那趟活，四阶鬣蜥，光分成我拿了小一千金！"另一个咂咂嘴："四阶的东西，那是咱敢碰的？碰一回，半条命。"秦昊脚步顿了顿，把"四阶鬣蜥、分成上千金"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娘被带走的时候，家里连三十金都凑不齐。这座城里，有人一趟活能挣他娘半辈子的药钱。

他在杂市最里头，看见一个磨刀的老汉。

老汉蹲在墙根，面前一块青灰磨刀石，磨得中间凹下去一道槽。他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扎着，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坠子——狼牙、熊牙、獠牙串在一根皮绳上，磨得油亮，一看就是老猎户出身。他手里一把菜刀，翻来覆去地在磨石上推，滋啦，滋啦，刀口映着日头，一层薄薄的白沫顺着石面流下来。

"小兄弟，磨刀不？"老汉抬眼看了秦昊一眼，嗓门不大，话却自来熟，"你腰上那把猎刀，卷刃了吧？"秦昊愣了一下——那柄猎刀是老周骡队遇劫时他抄来用的，刀口确实豁了两处，他自己都没细看。"您眼尖。"他说。

"眼尖个啥，干这行当的，看刀跟看人一个理。"老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来，坐下，叔给你磨磨——不收你钱，就当你陪叔说会儿话。"秦昊坐下了。他本不想欠人情，可他也想听听这个城里的话头。老汉磨着刀，嘴就没停过——谁家的姑娘嫁了人，哪条巷子半夜闹过贼，珍宝阁的掌柜最抠门，猎人武馆的牌子怎么挂，他都能说上半天。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行市上。

"你这刀是凡品吧？"老汉拿指腹试了试刀口，"凡品刀，砍不动三阶兽皮。三阶的兽，皮跟铁一样硬，凡铁上去就是一溜火星子，卷刃。"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要换趁手的家伙，得是下品灵器——一副下品灵器，二十枚下品灵石。一枚下品灵石兑一千金，二十枚就是两万金。你攒一年，连零头都摸不着。"秦昊心里算了算账——他身上的钱，连半枚下品灵石都凑不出来。

"那要是卖魔兽呢？"他问。

"卖魔兽？"老汉眼睛一亮，像是就等着他问这一句，"三阶的核，三百金，一口价；精魄也三百金；皮骨筋爪整料，六百金。你要是连着核、带着精魄、凑齐一整套，一千二百金，一块都不带少的——全城一个价，丹坊、珍宝阁、武馆都这么收，童叟无欺。"他磨完一刀，又抓起另一把，"四阶的就不写金币了，直接算灵石——一枚四阶核，六枚下品灵石，一口价，爱要不要。"

"四阶的这么值钱？"秦昊问。

"值钱？"老汉哼了一声，"命换的。四阶的东西，武动境的老猎户都得掂量掂量。你以为那六枚下品灵石是白给的？那是拿命压出来的秤砣。"他又看了看秦昊腰间的刀，"小兄弟，你听叔一句——玄武城水深，别一进城就想着发财。护院三十金一月，扛袋一天五金，看着少，是稳当钱；进山猎兽，看着多，是拿命换的。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先站稳脚跟，再说别的。"

秦昊点头："您说得是。"

老汉磨完了刀，把刀递过来。秦昊掂了掂——刀口锃亮，卷刃的地方都被磨平了，锋利得能刮下汗毛。他想了想，还是从布袋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磨刀石边上："说好的，不能白磨。"老汉瞪了他一眼，把铜板拨回去："说不要钱就不要钱。你要真过意不去，下回进城，给叔带壶酒。"秦昊没再推辞，他记下了——这个情，记着。

他出了杂市，沿着主街往回走。日头已经偏西，铺面一盏一盏亮起灯。他一边走，一边把今天听到的价钱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三阶核三百金，整套一千二；四阶核六枚下品灵石。他怀里那颗还没舍得用的三阶核，值三百金。三百金听着不少，可在这座城里，连一副下品灵器的零头都算不上。

他在一家药铺门前站住了。药铺的柜台上摆着几排瓷瓶，标签写得清清楚楚：下品止血散，一百二十金。秦昊摸了摸布袋——他那点家当，连一瓶止血散都买不起。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那个价钱记在心里。

钱、命、路，三样都得自己挣。

他走回车马店的路上，看见一条窄巷。巷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上头一个斗大的"武"字，笔画粗得像刀砍出来的。几个背刀的汉子从巷子里出来，有说有笑——"猎人武馆"四个字，在暮色里沉甸甸地压着巷口。秦昊站在巷子对面，把那面旗看了很久。

他想起娘说过的话：人这辈子，怕的不是穷，是没路。枫灵城的秦昊已经"死"了，玄武城里，他得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铁护符，正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平"字，在灯火里闪着暗光。他把护符攥在手心，又摸了摸腰间的布袋——里头有玉佩、护符、面具、契纸，有娘留给他的话，有铁叔打的护符，还有他这颗还没舍得用的、能迈一步的三阶核。

"玄武城。"他在心里说，"路，就从你这里开始。"

他转过身，走进暮色里的灯火，往杂市那边去了。明天，他要先把怀里那册《青藤缠丝劲》出手——那是他这条路上，第一块能换成钱的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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