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宝阁

珍宝阁在玄武城主街正当中，三层楼，飞檐翘角，门脸刷着金漆，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一层卖功法，二层卖器物，三层卖灵器——一层比一层贵，一层比一层安静。秦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怀里那册《青藤缠丝劲》摸出来，攥在手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一层的伙计是个圆脸的小子，两只眼睛不大，一笑眯成两条缝，袖口别着一支细笔，看着像个记帐的。他见秦昊进来，不冷不热地招呼了一声："客官，卖书还是买书？"

"卖。"秦昊把那册帛书放到柜台上。

伙计拿起帛书，翻开看了两页，又捻了捻纸的成色，眼睛在秦昊脸上打了个转："《青藤缠丝劲》，黄阶中品，木属性。"他顿了顿，"练不了吧？"

秦昊心里一凛——这伙计一眼就看穿了他兽属性。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嗯"了一声。

"木属性的功，兽属性的根，练不了。这书在你手里是死物，在我这儿是活货。"伙计拨了拨算盘，"一口价，一千金。全城就这个价，童叟无欺。"

一千金。秦昊心跳漏了一拍。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是桂婶帮他谈房租时的十枚金币。一千金——够他娘买三十年的药。他把那口气压下去，点了点头："卖。"

伙计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数出一千枚金币，码得整整齐齐，推过来。秦昊没急着收钱——他先把那卷帛书最后看了一遍。老猎教他认字那天，翻的就是这一页；他舍不得，可他练不了。他闭上眼，把帛书往前一推："收了。"

钱收进布袋，沉甸甸地坠着。秦昊转身要走，那伙计却叫住他："客官慢走——头回来珍宝阁吧？要不要看看？楼下的便宜，楼上的贵，看两眼，不花钱。"

秦昊脚步一顿。他确实想看看——他想知道，这个世界的钱，到底长什么样子。

一楼是功法柜。整面墙的格子，一格一卷书，黄纸、白纸、兽皮卷子，标价写在格前的木牌上。秦昊从第一格看到最后一格：黄阶下品，三百金起；黄阶中品，一千二百金——他刚卖的那册《青藤缠丝劲》就挂在这一排，牌子上的字还带着新写的墨迹；黄阶上品，三千金。一层楼，他没有一本买得起。

伙计领他上了二楼。二楼是器物柜，凡兵五十金起，上品凡兵五百金往上。秦昊的眼睛落在一副拳套上——那拳套黑铁打成，护住指骨一直包到腕骨，关节处铰着铁片，拳面磨得发亮，挂在一格显眼的位置，牌子写着"卸震护腕·上品凡兵·七百金"。

"这副拳套，"伙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打拳的人用的。内衬软铁，外面硬壳，全力轰击也不震伤指骨腕骨——比光着拳头硬碰硬强十倍。七百金，一分不让。"

秦昊盯着那副拳套看了很久。他这一路，拳头砸过岩猪、砸过劫道的、砸过狼，每次都是骨头碰骨头，指节上旧疤摞新疤。他早就想要一副这样的东西，只是从来没敢想过价钱。七百金。他刚到手的一千金，买完拳套，还剩三百。

"三楼呢？"他问。

伙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领他上了三楼。三楼没有柜台，只有一格格蒙着灰布的架子，像摆着什么怕见光的东西。伙计掀开一角灰布，露出下面一枚核桃大的乳白色石头，温润得像一块凝住的月光。

"下品灵石。"伙计说，"一枚，二十枚下品灵石，换一柄下品灵器。"

"二十枚下品灵石是多少钱？"秦昊问。

"两万金。"

两万金。秦昊在心里把那几个字过了两遍，才确信自己没听错。两万金——他刚卖掉的功法，在这座楼里，连一块灵石的零头都算不上。他想起老周的话：城里水深。这水深到哪儿，他今天才算真正摸到边。

"中品呢？"他问。

"中品灵器，五十枚中品灵石。"伙计顿了顿，像是怕他不明白，又补了一句，"一枚中品灵石，兑一百枚下品灵石——五十枚中品灵石，就是五十万金。这玄武城，全城也就城主府和几大家族动得起这个数。"

"上品？"

"上品灵器，一百枚上品灵石。"伙计笑了，"有生之年。整个玄武城，就没见谁拿钱买过。"

秦昊不说话了。他站在三楼，看着那格蒙着灰布的架子，忽然觉得这楼里的每一层，都是一道台阶；每一道台阶，都比他的命贵。他一千金刚到手，在二楼还能挑挑拣拣，到了三楼，连问价的资格都没有。可奇怪的是，他一点没觉得发虚。

别人的梯子是钱。他的梯子，是核，是拳头。

他走下楼，在二楼把那副卸震护腕买了下来。七百金，伙计用油纸包好，递过来。秦昊把拳套戴上试了试——铁片合拢，贴住指骨，拳面一握，严丝合缝。他攥了攥拳，指节撞在铁壳上，发出沉闷的"笃"一声。不疼。换在以前，这一拳下去，指骨早就青了。

"还有件事。"他问伙计，"三阶魔核，你们收不收？卖不卖？"

"三阶核，三百金一口价，全城一个价，丹坊、武馆、珍宝阁都这个数。"伙计说，"你要买，现在就有货。"

"买一枚。"

伙计从后堂捧出一只木盒，打开，里面垫着软布，躺着一枚暗灰色的魔核，壳面一道粗棱，像山脊，泛着沉甸甸的金属光。秦昊把那枚核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入手微沉，凉丝丝的，里面像是关着一头沉睡的兽。三百金，他刚卖书剩下三百金，一分没留，全换成了这一枚核。

他捧着木盒出了珍宝阁。太阳已经偏西，他把卸震护腕和木盒贴身收好，快步走回城南那间车马店改成的住所——他今天掏空了家底，换了两样东西：一副护腕，一枚核。这两样东西，一样护他的拳头，一样喂他的丹田。

门闩好，柴垛挡上，驱兽粉撒了一圈。秦昊盘膝坐下，把那枚暗灰色的魔核托在掌心。

吞天功的运功心法在识海里缓缓展开。碎念——他先把识海里杂乱的念头碾碎，让心神空下来；剥离——灵力裹住魔核，一层一层剥开那层沉甸甸的壳，露出里面关着的那团凶煞兽力；提纯——凶煞剥离出去，兽力被一遍一遍地洗，洗出最干净的本源；吞纳——本源入腹，直落丹田，不假外功导流。

痛。秦昊咬死了牙。灵力像烧红的铁水灌进经脉，丹田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炸开，兽念戾气翻涌着往识海里撞。他浑身毛孔渗出血珠，骨头里传出细碎的爆响。他撑住——这一路他已经吃过一回这种苦，知道这苦熬过去，就是甜的。

不知过了多久，痛意退潮。秦昊缓缓睁眼，低头内视丹田——两点星光旁边，又亮起两点暗银的光。四点星光，齐齐整整地悬在丹田里，像四颗落稳的星。

他试着一提灵力——丹田一震，灵力顺着手臂涌出，比从前浑厚了不止一倍。引气的路子也通了许多，天地灵气顺着四肢百骸往体内渗，不再是以前那副干渴的田地。

灵力涨起来的感觉，像是旱了很久的地，忽然迎来一场透雨。秦昊盘膝坐在窗下，一遍一遍地运转引气诀，把那股新生的灵力导进经脉——经络被撑得微微发胀，可胀里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

武灵境初期。他这一境，是拿一枚核喂出来的。

秦昊把拳头攥紧又松开，卸震护腕的铁片在夜色里泛着暗光。他咧了咧嘴，对着窗外的月亮，轻轻吐出一口气。

"玄武城。"他说，"我站住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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