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武馆

猎人武馆在城西一条窄巷里，门脸不大，招牌上"猎人"两个字粗得像刀砍的。巷口常年蹲着几个等活的猎人，抽烟的、磨刀的、闭着眼打盹的，谁也不看谁。秦昊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走进去。

一进门，先看见满墙的纸。

馆子不大，四面墙，三面钉满了木板。靠门的墙上贴着白字零活，中间一面墙是黑字清场单，最里面一面墙挂红字猎单，红纸黑字，贴得整整齐齐。馆里横着几条长凳，零散坐着七八个猎人：一个老猎蹲在墙根，拿刀尖剔着指甲缝里的黑泥；一个黑脸汉子靠着柱子擦一柄厚背刀，擦得很慢，像擦一件值钱的家什；角落里还有个半大小子趴在桌上打盹，鼾声一长一短。空气里混着烟味、汗味、旧皮甲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铁锈还是血气的腥味。

秦昊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迈步往柜台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左眼蒙着一块黑布，右眼却亮得吓人——那是一只深褐色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秦昊走进来，像一眼就能把人从头看到脚。他五十来岁，脸上横着两道疤，一道从左眉劈到颧骨，一道从嘴角拉到下颌，像两条干涸的河。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皮甲，领口磨出毛边，右手搁在柜台上，指节粗大，虎口的老茧厚得能刮刀。他说话声音不大，可他一张口，满屋子原本嗡嗡的说话声，忽然都停下来了。

"挂牌？"他问。

"挂牌。"秦昊说。

"姓名。"

"平安。"

那人抬眼看了秦昊一眼，没追问。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木牌，拿刀尖在上面划了几下，又丢过来："挂红字单，还是白字单？"

"红字。"

"红字单要动手，有命挣，没命花。"那人说，"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人咧了咧嘴，像是笑了一下："行。我叫石老三，武灵境大圆满，土属性。这馆子是我开的，规矩你记死三条：第一，雇主赏金挂出来多少，就是多少，武馆抽三成，剩下的挂出去；第二，馆里不抽队员的钱，组队出队前说好比例，人死的那份，没有；第三，单子接了就得守，坏规矩的，玄武城不会再有人跟你组队。"

秦昊把这三条在心里过了一遍，记死了。

他正要转身，柜台边一个少年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他："你也是猎户？"那少年十五六岁，瘦瘦小小，一身粗布衣裳，脸色有些发白，一双眼睛却很亮。

"嗯。"秦昊说，"头回来。"

"那你跟我来，我跟你讲讲墙上的规矩。"少年绕过柜台，自来熟地拽了拽秦昊的袖子，"我叫小满。这馆子里的事，我都门儿清。"

小满领着他，从头一排一排地看。少年话多，嘴不停："红字的猎单，雇主要一整套材料——核、精魄、皮骨筋爪，一样不能少。三阶的单，就在中间这三排，八百到九百金一单，货归馆里，馆里替雇主收，你只管把材料凑齐交上来；四阶的单在上头那两排，不写金币，直接写灵石，六枚下品到二十枚下品，一枚单。"他指了指墙上最高处那几张贴得端正的红单，"看到没？四阶单，咱馆里挂出去三个月了，没人接。三阶的够咱混口饭吃，四阶的，那是拿命填的。"

秦昊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几张三阶单上的价钱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八百到九百金。他昨天刚在珍宝阁听人算过——一头三阶魔兽，核三百、精魄三百、整料六百，一整套一千二。馆里抽三成，挂出八百到九百。也就是说，他出一趟活，猎一头三阶兽，能拿到的，是整头兽价钱的七成；剩下三成，是武馆收的过手。这买卖，算得清。

"组队呢？"他问。

"组队按说好的比例分。"小满说，"出队前说好，谁几成谁几成，回来照分。人要是死在里头了，他那份就没有——这是规矩，没人赖，也没人怨，出来讨命的，早把这条想明白了。"

秦昊点点头，心里默默记下。他想起老周说的话：城里水深。可这水底下也有规矩，水浑，规矩不浑。他喜欢这样的地方。

"石叔这馆子，开了二十年了。"小满说，"二十年，玄武城一半的猎人，都是从他这儿挂出去的牌。"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死在魔兽山脉里的，也是这儿挂出去的牌最多。石叔送走的人，他一个个都记着。"

秦昊又看了一遍那面墙。红字、黑字、白字，一层压一层，每一张单子底下，都是一条路——活着回来的路，或者回不来的路。

"我爹娘那趟，也是红字单。"小满忽然说，"四阶的，队里七个人，回来三个。我爹娘就没回来。"

他说完，又笑了笑，"石叔说，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接着挣。所以我帮他记账，把每一张单子的价钱、谁接的、回来没有，都记清楚。这样，谁欠谁的，阎王爷那儿都算得清。"

秦昊看着这个瘦小的少年，忽然想起自己。他拍了拍小满的肩，什么也没说。

"平安哥，"小满仰头看他，"你要接哪单？中间那排，三阶的，八百多金的，猎个铁脊熊、灰背狼什么的，够一个人吃半年了。"

秦昊没答话。他站在红字单前，把那几张三阶单一张一张看过去——铁脊熊，雇主悬八百四十金；灰背狼，八百六十金；三阶鬣蜥，九百金。他的眼睛落在那张铁脊熊的单子上，没再动。

"就它。"他说。

小满踮着脚看了看，又看了看秦昊瘦瘦的身板，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哦"了一声："那我让石叔给你找个队。铁脊熊皮糙肉厚，一个人啃不动，得组队。"

秦昊"嗯"了一声。他转头看向墙上那面挂满纸单的木板——红字、黑字、白字，一层压一层，像一座城密密麻麻的血管。他要从这上头，一张一张地，把路挣出来。

"小满，"柜台后的石老三忽然开口，"把人领过来。"

小满吐了吐舌头，把秦昊领回柜台前。石老三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铁盒，打开，里面码着十几枚止血丹："进山前，馆里借你一包。下品止血散，一百二十金一包，回来接单扣钱。"他取出一只油纸包，推到秦昊面前，"第一次进山，别嫌叔唠叨——铁脊熊这东西，皮厚，掌重，一爪子能把人拍进地里。你不许往前冲，跟着老游，他说退你就退，他说跑你就跑。命只有一条，玄武城不缺死人，缺的是回来的人。"

秦昊把油纸包收进怀里，没推辞。他想了想，问："老游是谁？"

"队里领头的。"石老三说，"武灵境大圆满，火属性，进山二十年的老猎人。他肯带你一个新人，算你运气。"他顿了顿，"后天一早，城门口集合。别迟。"

"知道了。"

秦昊出了武馆，日头正高。他站在巷口，把怀里那块木牌又摸出来看了一眼——"平安"。从今天起，他这张牌，就跟这面墙拴在一处了。他收起木牌，大步往城南走。后天进山，今天还有一天，他要把卸震护腕重新练熟，把引气的路子再顺一遍——头一趟活，他不想给那个叫老游的领队添麻烦。

他摸出那块木牌，翻过来看了看——"平安"两个字，刀尖划的，笔画粗粝，跟他这个人一样，还没磨平。

他出武馆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红字单最上头那张四阶的，还是没人接，红纸在穿堂风里轻轻掀着角，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秦昊摸了摸怀里那块木牌，又摸了摸衣襟里温温凉凉的玉面。娘说过，路是一步一步走的。他今天迈出了第一步——挂上牌，接下第一张单。往后的路，长着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