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字牌

第二天一早，秦昊先去武馆，找石老三把探路那趟的工钱领了。

探路的活是三天前接的白字单：城西一处宅子闹野猫，雇主说请猎户去看看，结果是一窝野猫在梁上生了崽。秦昊蹲在梁上，把那窝野猫一只一只捧下来，又替雇主堵了梁上的洞，工钱六十金，石老三记在账上，一分没扣，全数给了他。

那活说起来好笑：雇主是个独居的老太太，说家里闹鬼，半夜总听见梁上有动静。秦昊提着灯笼上梁一看，是一窝野猫，三只小的，眼睛还没睁开，窝在梁缝里，冻得瑟瑟发抖。他找了块旧布，把猫崽包好，捧下来交给老太太，又替她堵了梁上的洞，还顺手把她院子里的柴劈了。老太太非要留他吃饭，他推说赶活，只收下说好的六十金，出了门。他倒不是嫌钱多——他是在想，这种白字活，往后得多接，钱虽少，胜在安稳，不拿命换。

秦昊把钱收好，没急着走。他在武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问石老三："叔，城西福来酒馆，你熟吗？"

石老三抬眼看他："酒馆？那地方鱼龙混杂，玄冥宗的外门子弟爱在那儿落脚。"

"玄冥宗？"秦昊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他们的人，常去？"

"常去。"石老三说，"玄冥宗在这城里挂着个商号，跑外围的弟子隔三差五进城喝酒赌钱。福来酒馆是他们的老窝点。"他看了秦昊一眼，多问了一句，"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秦昊说，"听人提起，好奇。"

石老三没再追问。他低下头，拿刀尖剔着柜台上的木缝，末了说了一句："平安，叔多句嘴——玄武城的水，比你想的浑。有些事，打听清楚了，比稀里糊涂强；有些事，沾上了，想抽身就难了。"

秦昊"嗯"了一声，出了武馆。

他没有直接去福来酒馆。他在武馆门口的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把那六十金一枚一枚数了一遍，才收好。他心里盘算：探路的活，一天六十金，不拿命换，胜在稳；猎单的活，一趟几百金，拿命换，胜在快。他眼下两头都要：快钱攒本钱，稳钱保口粮——两条腿走路，才走得远。

他先回住处，换了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把千幻伏面贴上——那张面具贴上去，他的脸就变成了另一张脸：一张平平无奇、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脸。他对着水盆照了照，又扣了一顶旧斗笠，才出了门。

福来酒馆在城西，临着一条热闹的街，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酒旗。秦昊在对街的一棵老槐树后面站定，没有急着进去——那条街比他住的城南热闹得多。酒馆斜对面是一家赌坊，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昼夜不熄，进进出出的都是腰包鼓鼓的汉子；再往前是南门牲口市，骡马牛羊的叫声、贩子的吆喝声混成一团，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福来酒馆夹在中间，门脸不大，却常年不冷清：午时卖饭，酉时卖酒，天黑之后，二楼靠里的雅间亮起灯，一坐就是一整夜。秦昊蹲在槐树底下，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先看了一个时辰。

看进出的人。看谁喝得醉醺醺出来，谁脚步稳当进去，谁腰间挂刀，谁腰上悬牌。一个时辰下来，他看出门道了：进出福来的，九成是普通人，喝酒、划拳、听曲；剩下那一成，腰上都挂着一块牌子——漆黑的，巴掌大，牌面上刻着一个"玄"字。挂玄字牌的人，进出都不声不响，进门直奔里间，出门头也不回。

秦昊盯着那些玄字牌，心跳一下一下地沉。他想起那个雨夜——那两个带走他娘的人，腰上挂的，就是这种牌子。

他在槐树后面又等了半个时辰，等到日头偏西，那两个人出现了。

先出来的是个高个子。那人二十七八岁，身形颀长，披着一件玄色外袍，腰上挂着一柄直刀，刀鞘贴胯，步子很稳。他站在酒馆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光，忽然"啧"了一声，对身后的人说："啧，又他妈要变天了。"那人说话的时候，句尾总带着一声"啧"，像什么话都要先咂一下嘴才肯出口。

紧跟着出来的是个瘦子。那人比高个子矮半个头，干瘦，像一根竹竿，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凸着，右眉从中间断了一截，像被什么利器削过。他腰间别着一柄短刀，刀柄朝后，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着刀柄，随时都能抽出来。

秦昊站在槐树后面，把这两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从脚到头看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放过：高个子的袍角、靴上的泥、腰牌的系法；瘦子的断眉、指节、走路的步子。他把这些细节一样一样烙进脑子里——就是这类人，在那个雨夜，把他娘带走。

他没有急着跟。他先在心里数了一百个数，才从树荫里出来，贴着街边，不紧不慢地缀在那两个人后头。高个子一路没回头，瘦子却回头看了两次——一次在街角，一次在过牲口市的时候。秦昊两次都及时停住脚，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把脸埋在斗笠檐下。他心里暗暗记下：瘦子警觉，眼睛毒，往后跟梢，得离他再远一丈。

他没有动手。不是不敢——是时候没到。他这一路，从枫灵城的雨夜走到玄武城的槐树底下，靠的就是一个"等"字：等得起，才能算得清。

他站在槐树后面，攥了攥拳，又松开。指节上，卸震护腕的铁壳凉丝丝的。

他告诉自己：武灵境中期，十点星光。高个子是武灵境中期，火属性；瘦子是武灵境初期，木属性——单打独斗，他未必输。可玄冥宗三个字，压在他心上，像一座山：他动了这两个人，就是动了玄冥宗的触角，就是跟整个宗门过不去。他现在这点本钱，去碰玄冥宗，是把命往刀口上送。

可这口恶气，他咽不下。

他蹲在槐树底下，把这两个人的路数在心里过了三遍：高个子的刀在腰右，出刀快不快，看不出——可他步子稳，下盘实，是练过的；瘦子的刀别在腰后，手垂着，指尖碰刀柄，是个随时能拔刀的架势，出手怕是比高个子还阴。两人一前一后，间隔半步，像两条贴着地面游的蛇。他要是动手，得先拆了这一前一后的阵势，再一对一——可那是后话。眼下，他连他们住在哪儿都还不知道。

他在槐树后面站了很久，直到那两个人走远，拐进巷子里不见了。他松开拳头，掌心全是汗。

他数过账：探路六十金入账，买功法花去一千二，账上余下的钱，够他在玄武城再撑小半年。可钱是死的，仇是活的：光靠撑着，撑不出一个说法。他真正要紧的，是把这两个人的来路摸清——他们是玄冥宗放在玄武城跑外围的触角，动的，就是宗门的脸面。日头已经落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福来酒馆的那面酒旗——酒旗在暮色里一掀一掀的，像在跟他招手。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福来酒馆的那面酒旗——酒旗在风里一掀一掀的，像在跟他招手。

"不着急。"他在心里说，"先摸清他们的路数。日子还长，账，一笔一笔算。"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木牌——玄字牌的边角硌着手心，像一块烧红的铁。可他握着它，心里反而定：知道了对手是谁，路就好走了。

他回到住处，先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记牢，才盘膝坐下修功。引气之前，他忽然想起石老三那句话："有些事，打听清楚了，比稀里糊涂强。"他信这句话——他今天，总算把那张牌看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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