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

领完工钱那天夜里，秦昊在窑洞里躺了半宿没睡着。

他不缺钱花了。探路工钱六十金，加上前些日子攒下的，够他在城里再撑一年；可他躺在那儿，眼睛盯着窑顶那道裂缝，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福来酒馆门口那两个玄冥宗外门子弟。

华五、褚九。这两个名字，是他蹲在酒馆斜对面两夜，听进山客闲磕牙听来的。高个的那个叫华五，听说在宗门里混得不差；瘦的那个叫褚九，跟着他跑腿。他娘在城南被骚扰的那一个月，隔三差五上门的正是这两个人——高个打头，瘦的缩着脖子站后头，腰里别着刀。

他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摸出怀里那块"禾"字玉佩，拇指在禾字的刻痕上慢慢摩挲。玉是凉的，贴在掌心久了就热。他娘说，别给人看。

他把玉佩塞回怀里，又躺下去，盯着窑顶裂缝想：那两个人，每天午后从福来出来，往城北去，天黑前回窝子。走哪条街、迈几步路、什么时候掏钱、什么时候笑，他都要看进眼里。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福来斜对面的茶棚。

玄武城的秋末，天高得发青。福来酒馆开在城南三条街交口的把角上，青布幌子挑出老远，底下是两扇油亮的黑漆门，门楣上钉着一排铜钉，擦得锃亮，映得出人影。斜对面支着个茶棚，竹竿挑一块灰布，边上压着几块青砖，底下摆七八张矮桌，桌面被茶渍泡得发白，卖的是一文钱一碗的粗茶，茶叶沫子沉在碗底，喝到后头能嚼出渣来。茶客三三两两，有赶车的把式，有扛货的脚夫，也有闲汉蹲在板凳上抠脚，唾沫星子横飞地聊着谁家婆娘又跑了、哪条街新开了一家脂粉铺。卖茶的老汉弓着腰，往每个桌上续水，嘴里不停招呼："客官，喝好，管够。"

秦昊要了碗粗茶，拣了张斜对福来门口的桌子坐下。他今天没贴千幻伏面——这城里的熟面孔还不多，一个穿旧衣裳的年轻猎户，不会有人记得。他学着旁人的样子，把茶碗端起来吹了吹，眼睛却越过碗沿，落在福来那两扇黑漆门上。

柜台后头是个卖酒的姑娘，二十岁上下，生着一张寡淡的脸，额角一道旧疤，扎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头巾，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话不多，手却稳得很——倒酒、找钱、记账，一串动作行云流水，从不打磕绊，账册上的字写得又小又密，一行一行，像庄稼汉锄过的地。有醉汉闹酒，她眼皮都不抬，把账册往柜上一拍，声音不高不低："先算账，后说话。"那醉汉竟就老实了。秦昊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姑娘是个能守得住口风的人，也是条汉子。

午时刚过，那两个人来了。

高个的华五走前头，青灰短袍洗得发白，腰带上一柄直刀，刀鞘贴着胯，走路步子很稳，一步是一步，像踩在秤上；瘦的褚九跟在后头，缩着脖子，右眉断了一截，露着一道疤，腰后别着短刀，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离刀柄始终只有三指的距离。

他们不坐大堂，总坐靠里的那桌。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点菜不算阔也不省：两壶好茶，四个菜，够两个人吃。华五话多，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他嗓门，句尾总先带一声"嘁"，像什么话都要啐一下才肯出口；褚九话少，闷头吃，筷子夹菜的频率很稳，像在数着什么。

秦昊要的第二碗茶还没凉，华五的声音又飘过来，隔着街听得断断续续——"嘁，这点油水……""嘁，明儿再去赌坊翻翻本……"他听不清字句，只听得那声"嘁"咬得又脆又响，像吐瓜子皮。

第一天，他把两人的座次、时辰、菜色记了个清楚：靠里的桌子，午时一刻落座，两壶茶四道菜，一个时辰起身；褚九结账，数钱的手很稳，从不多给一枚铜子，也从不少给一枚——这是天天过账的人的习惯。

第二天，他跟去了城北赌坊。

赌坊叫聚宝楼，两层，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两盏半新不旧的灯笼，进去乌烟瘴气——骰子声、骂声、铜钱碰撞声混成一片，烟气贴着房梁走，熏得人眼睛发涩。庄家是个秃顶的胖子，手边堆着小山似的筹码，吆喝起来唾沫能溅到前桌人的后脖颈。秦昊扮作看热闹的散客，挤在人群里远远看：华五下手不重，几十金一注，输了也不恼，把筹码往桌上一推，又摸出一把来，嘴里那声"嘁"此起彼伏——"嘁，点子背""嘁，下把翻本"；褚九下注更稳，一注一百金，输了脸上一点变色都没有——那天晚上，秦昊估摸着，褚九在赌坊里至少输了一百多金，可他出来的时候，脚步稳当，神色如常，像刚喝了碗茶。

不是家里给得起，就是宗门油水厚。秦昊把这句话在舌尖滚了一遍。他娘在城南苦巴巴地活着，一枚银币掰成两半花；这两个人一顿饭四个菜，一注赌一百金，脸上不带半点肉痛——这就是玄冥宗外门子弟的活法。

第三天起，他换了行头。

猎户旧褂——从枫灵城一路穿来的那件，领口磨出了毛，袖子上两道补丁——扣一顶压得极低的斗笠，把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一个进城讨生活的年轻猎户，不起眼、不惹事。他在福来门口走了三趟，蹲在对街菜摊后面，假装挑一把蔫青菜，眼睛却透过斗笠的缝隙，把那两个人从头顶看到脚跟。

华五的刀鞘贴着胯，走路时右手虚悬在刀柄上方三寸，指节微微蜷着——这是个随时能拔刀的人。褚九的刀别在腰后，手垂着，指尖离刀柄三指——这也是个随时能摸刀的人。他确认了褚九右眉断了一截的细节：那道疤从眉骨斜着划下来，尾端翻着一小块白肉，像被人一刀削过。

他把这些细节一遍一遍在心里过：步子、抬手的角度、说话时谁先转头、刀柄离指尖几指——像数魔核一样数着，一样一样记牢。

他不急。三天不够就五天，五天不够就十天——猎物进了他的眼，就跑不出他的掌心了。

夜里他回窑。窑洞在城西坡下，是铁叔早年烧炭留下的废窑，洞壁熏得乌黑，顶上裂着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落成一条白线。他盘膝坐下，练正阳吐纳功——气从百会往下，过膻中、落丹田、绕命门、回气海，一圈一圈走。窑顶的星光落在他背上，天地灵力一丝一丝往他身上靠，像潮水一遍遍舔着岸；气走过膻中的时候微微发烫，走过命门的时候又沉又稳，一圈下来，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松快。

正阳吐纳功是他在万卷堂花一千二百金买来的黄阶中品吐纳法——白昼引气，夜半养身，像一口井同时挖两口，白天引来的灵气晚上慢慢化。铁叔当年打铁，一锤一锤夯出他这副下盘；如今他打坐，一圈一圈夯出自己这口丹田。穷人家孩子练功，练的就是这股子笨功夫。

气走了三圈，他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

"禾"字在指腹底下硌着，像他娘的手。他想起来她坐在门槛上补衣裳的样子，想起来她说"平平安安回来就是最好"的样子，也想起来那一个月里，她躲在门后不让他看见的脸。城南的雨下了整整一个月，他的恨也攒了整整一个月。

杀人之前的每一夜，他都把功练得更稳。

他收功，把玉佩塞回怀里，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福来门口那两个人的影子在他脑子里转，转成一幅画：高个的拔刀，瘦的缩着脖子，雨从天上泼下来。

他等那个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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