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九,夜,北坡林子的营地。
这是秦昊跟谢峰谢岭搭伙的最后一夜。
篝火燃着,木柴噼啪作响,火舌舔着夜色,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营地选在一处背风的坡地,三面是密林,一面空出来,能望见远处一条溪。篝火堆挖了个浅坑,四周围着石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一锅杂烩——白天猎的一头二阶獐子,肉切了块,跟野菜一起炖了。秋天的夜凉,可火烤着,身上是暖的。秦昊坐在火堆边,手里转着一根树枝,慢慢地拨着火。谢峰在火上烤着一块肉,谢岭靠着一棵树,短刀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
明天一早,他们就分道:谢峰谢岭要往南,去更深的林子碰运气;秦昊要回城——他攒的核,够了,他要回去闭关。
"平安,"谢峰把烤好的肉递过来一块,"你这一路,话不多,可活干得实在。往后要再搭伙,言语一声。"
"成。"秦昊接过肉,咬了一口,"你们也是。"
谢岭忽然开口:"我一直想问——"他转刀的手停了一下,"你每次进山,都只收金币,皮料骨爪一概不要。你图什么?"
秦昊咬肉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嚼了两口:"我住的地方小,堆不下那么多东西。钱,揣兜里,方便。"
谢岭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
谢峰往火里添了两根柴,火苗"呼"地蹿高了一截。"你这人,"他说,"看着年纪不大,可办事老成,像在山上跑了好多年的。你爹娘不管你?"秦昊手里的树枝顿了一下:"我娘……她不在我身边。"他没有多说,谢峰也没有多问——山里讨生活的人,谁身上没几段不想提的事。篝火噼啪地响了一阵。
秦昊把肉吃完,擦了擦手,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你们常年在山里跑,听没听说过——那种……血眼睛的标记?"
"血眼睛?"谢峰抬起头,"什么样?"
"地上画的,"秦昊说,声音平平的,"一只眼睛,用血画的。见过没有?"
谢峰摇头:"没见过。这山里,记号多了——猎户画的道,兽画的地盘,可没听说过画眼睛的。"
谢岭想了想:"我也没见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多少日夜——他逢人就问,见庙就查,从枫灵城问到玄武城,可那只眼睛,像沉进了水里,连一个影子都没捞着。他不死心:他在等,也在找。总有一天,他会再见到那只眼睛——然后,顺着它,找到娘。
"听人说的,好奇。"秦昊说,"说是深山里有这种记号,不知道什么意思。"
"深山里的记号,多半不是什么好事。"谢岭说,"你少往那种地方钻。"
"嗯。"秦昊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问谢家兄弟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抱什么指望——这些年在山里跑的猎户,他问过十几个,谁也没见过那东西。可他还是问了:万一呢?万一哪个角落的猎户,见过那只眼睛,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他不放过任何一线可能——哪怕只有一线。
他没有告诉他们实话。那只眼睛,是他娘失踪那夜,他在泥地上看见的——一只用血画的眼睛,画得很大,很圆,像是有人特意留下的印记。他找了很久,问过很多人,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能自己找——一个标记一个标记地问,一条线索一条线索地捋。
那一夜,他们又聊了几句闲话,便各自歇下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三人收了营地。谢峰拍了拍秦昊的肩:"保重。"谢岭点了点头:"别死在山上。"秦昊笑了笑:"你们也是。"没有结拜,没有许诺——三个猎户,搭了一路伙,各奔各的前路。江湖上的人,聚散都淡,可淡里自有一分真。
秦昊没有回城。
他拐进一条岔道,往林子里又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一间废弃的猎屋。
那猎屋是几根圆木搭的,顶棚塌了一半,墙根生着青苔,显然很久没人住了。秦昊推门进去,拂了拂地上的灰,盘膝坐下来。天光从塌了的顶棚漏下来,落在他脚边。
不是第一次了。这些日子,每次独自一人的时候,他都会想画它——像一种执念,又像一种仪式:画一遍,就提醒自己一遍,娘还在等他,那只眼睛,他还没找到答案。
他忽然想画那只眼睛。
他伸手,蘸了地上的水渍——秋天林子里潮,泥地是湿的——就着那一点水,在泥地上画了起来。一笔,又一笔。那只眼睛,他画过很多遍了——在窑底的墙上,在夜里的梦里,在他闭上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可每一次画完,他都把它抹平,不留下一点痕迹。
他先拿一根枯枝,把地上的灰扫开,扫出一片干净的泥地。然后他蹲下来,指尖蘸了水,悬在泥地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才落下第一笔。那一笔落下去,他的手很稳——稳得像练了一千遍,像这个动作,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眼睛的轮廓,眼尾的弧度,瞳孔的位置——他记得很清楚,比记得自己的名字还清楚。那是娘失踪那夜,他趴在泥水里,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记得那个雨夜的一切:门被撞开的声音,娘回头看他那一眼,泥水溅在脸上的凉意,还有地上那只眼睛——他趴在泥水里,一抬头,就看见了它。画得很大,很圆,像是特意留下,又像是随手为之。他那时候还小,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从那天起,他的人生只剩下两件事:找娘,和变强。
画完,他看了很久。天光落在那只眼睛上,像一只真正的眼睛,在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慢慢地,把那只眼睛抹平了。泥地上的水痕,一点点地消失,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他背靠着土墙,坐了下来。那些年里,他不是没哭过:头一年,他隔三差五地哭,跪在雨里哭,缩在被子里哭;后来他进了山,白天累得倒头就睡,夜里做梦梦见娘,醒来一枕头的湿——再后来,他学会了把眼泪咽回去,把那份念想压进拳头里。他不是不痛了,是痛得深了,深到说不出口,只能画在泥地上,再亲手抹平。
他没有哭——他早就不会为这件事哭了。他只是坐着,看着那片被抹平的地面,看了很久很久。
活着,变强,回来。
从枫灵城的雨夜到玄武城的城墙根,从测灵大典的灰光到二品十四星的星光,从铁叔的平安符到石老三的猎人牌——他这一路,是靠这六个字撑过来的。他不敢停,也不能停:娘还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等着他。
这六个字,他对自己说了无数遍,从枫灵城的雨夜,说到玄武城的城墙根,说到这座废弃的猎屋里。他没有别的路——娘还在等他,他不能停,他只能一步一步地走,一拳一拳地打,一个标记一个标记地找。
他没有立刻睡。他先练了一遍正阳吐纳功,又默了一遍碎枢拳的路数,再把瞬移步的蓄瞬在脑子里走了两遍——不管心里压着什么,功不能停:娘还在等他,他不能有一天荒废。练完功,他才靠着墙,让呼吸慢慢平下来。
他靠着墙,合上眼,呼吸慢慢平下来。
天光又暗了一分。林子里起风了,吹得顶棚的草帘子哗哗响。他睁开眼,看着那片他抹平的地面,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他把今晚看到的每一张脸、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猎人记猎物的脚印——这些人和事,早晚会串成一条线。
"娘,你等着我。我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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