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

十一月底，秦昊回了玄武城。

城里比山里热闹得多。他顺着主街走了一趟，把坊市的行情摸了个大概：街边摆摊卖的都是凡品，一把好刀几百金，一件皮甲百来金，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见谁都是一句"客官，看货不？"；再往里走，是挂着金字招牌的铺子，门脸气派，柜台都擦得锃亮，卖的才叫灵器——下品灵器，从八枚到二十枚下品灵石不等；中品的更贵，五十枚中品灵石往上，一个零头就够寻常人家过一辈子；至于神器，那是连柜台都摆不出来的东西，只在传闻里有个价。

他在一家兵器铺门口站了站，听掌柜的跟人砍价，把价码的来龙去脉听了个明白：凡品靠斤两说话，灵器靠品级说话，一品一价，没有还价的余地。他默默记下，又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家不起眼的小楼，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旧匾，字迹都磨得看不清了——风雨楼。楼里光线很暗，只有柜台上一盏豆大的油灯，照出一小圈昏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斗笠的人，脸藏在斗笠的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客人，问什么？"

秦昊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想打听一桩旧事。十几年前，枫灵城那边，有没有出过一件怪事——一个女人，眼睛里有血光的？"

斗笠人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风雨楼只管买卖消息，不问来路。你说的这桩，我这儿没录过——十多年前的事，太久了，也或许是……不该记的事，没人敢记。"

秦昊的指尖在袖子里微微收紧。他没再追问，道了声谢，转身出了门。血眼的线头，在这里断了——但他没打算深挖，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风雨楼，不问来路。

午后，他去了城北的黑市。

黑市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门口挂着半旧的布帘，进去要摘帽脱笠——这是规矩，卖货的、买货的，谁也不许留下脸。秦昊把山坳里缴来的那批东西分开，走了两三个铺子，才把那九卷功法、三件凡兵全部出手。换回来的，是二十九枚下品灵石，黄澄澄地堆在掌心，他掂了掂，收进储物袋。

货出完，他转进黑市深处一家专做灵器生意的铺子。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柜台后摆着一排木架，架上的灵器都用油布裹着，只有价签露在外面。

"客官，看点什么？"

"护手。"秦昊说，"下品灵器，出拳用的。"

掌柜从架子上取下一件：一双护手，通体铁灰色，包住整个手背和半截小臂，表面刻着一圈圈细密的纹路，像水波。掌柜说这是淬纹护手，下品灵器——灵力一催，纹路就会亮起来，出拳快了半拍，拳力还能凭空涨上五成。秦昊接过来，套在右手上，催动灵力一试——灵力顺着经脉灌进护手，那些水波似的纹路"嗡"地亮起一线青光，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小臂传上来，他握了握拳，果然比平时轻快几分，出拳的轨迹也稳了不少。

"多少？"

"十一枚下品灵石，一口价。"

秦昊没还价——他刚从那批货里赚了二十九枚，买得起。他把护手收下，又在柜台上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只青灰色的镯子上。那镯子没有花纹，通体素净，可隔着油布，他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

"那个呢？"

掌柜取下镯子："缚灵镇纹镯，下品灵器。灵力引动，能锁人一息——同阶的，或人，或兽，被锁住就跟钉在原地一样，动弹不得；灵力够足，越阶也能定个半息。好东西，保命用的。"

秦昊把镯子套在左手腕上，催动灵力试了试——镯身微微一沉，一股无形的束缚力顺着腕脉蔓延出去，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虚空。他松开灵力，那感觉又倏地散了。

"多少？"

"九枚下品灵石。"

秦昊掏钱，把两只镯子一并收进怀里。淬纹护手十一枚，缚灵镇纹镯九枚，一共二十枚下品灵石——他刚赚的二十九枚，眨眼就出去了大半。他啧了一声，摸了摸储物袋，心想：这东西是真不经花。

出了黑市，他路过丹坊门口，听见几个路人在议论。

"……升灵丹？那东西，一颗抵得上寻常修士三年苦修，能不贵？"

"跨阶丹更离谱，一颗下去，直接跨一个大境界——可那价钱，说出来吓死人。"

"丹价跟核价挂钩，一颗升灵丹，等于核心魔核价钱的二十倍，你算算，寻常人攒一辈子都买不起。"

秦昊在门口站了站，把那话记进心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储物袋里那些还没变现的三阶魔核，忽然冒出个念头：核是主粮，丹是补品——他要是有朝一日能靠吞天功把那些核都炼化了，还买什么丹？

他回到猎人武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石老三蹲在院子里擦他的旧刀，看见他进来，咧了咧嘴："哟，小平安，回来了？听说你在山里发了笔财？"

"叔，"秦昊在他旁边蹲下来，"角斗场，是不是快开赛了？"

石老三擦刀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听说赏格里，有一件中品灵器。"

石老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武灵场，快开赛了。冠军的赏格，挂的是一件中品灵器——风神护腿。"他把刀收进鞘里，又补了一句，"那玩意儿，听说是对护腿，穿在腿上，跑起来跟一阵风似的，打架的时候，追人、躲人、变向，都占大便宜。城里好些人盯着这件赏格，就等着开赛那天进场子。"

"叔，"秦昊问，"那场子，怎么个打法？"

"百人混战。"石老三比划了一下，"一百个人，同时进场，打到最后，场上还站着谁，谁就是冠军。没有淘汰，没有轮次，就这一场，一场定胜负。能认输——认输，就是低头认栽，保住命；不认输，就站到最后一个。生死自负，打死了，场子不管，府衙不管，家里人哭都没处哭去。"

"赏格，就那一条护腿？"

"就那一条。"石老三看了他一眼，"角斗场的规矩跟别处不一样：赏格永远只有一件，没有银钱，没有丹药，就一件东西，值钱的狠东西。想要，就拿命去拼。小平安，你要想去，叔不拦你。可你记着：一百个人里站到最后的那个，身上多半也带着伤。你是去抢那件东西的，不是去送命的——打不过，就认输，留着命，比什么都强。"

秦昊没说话。他看着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火，把那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风神护腿。中品灵器。他心里那笔账翻来覆去算了两遍——淬纹护手十一枚、缚灵镇纹镯九枚，家底已经砸进去大半，山坳那批货换来的二十九枚灵石，如今就剩几枚压袋；可风神护腿是中品灵器，这城里多少人一辈子都摸不着一件，它就挂在角斗场的赏格里，等着有人拿命去取。他摸了摸怀里新买的淬纹护手和缚灵镇纹镯，又想起关六说的那两套场子、武灵场的冠军赏格。武动场他现在够不着，可武灵场——他的拳头，已经在这山里磨了三个月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心里说：这件护腿，他势在必得——不是因为贪那件东西，是因为他太清楚自己缺什么。他的拳够狠，可腿是短板；追不上人、躲不开攻势，再狠的拳头也是白搭。这件护腿，正好补上这块短板。

夜里，他坐在通铺上，把淬纹护手套上又摘下，摘下又套上，来回试了好几遍。窗外的风呜呜地吹，他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娘，"他在心里说，"这城里的路，我好像摸到门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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