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祖

第二天天没亮，秦昊就醒了。

山坳里的篝火已经熄了，只剩一捧白灰。老游还睡着，断腿上的夹板绑得严实；小满蜷在他旁边，缩成小小一团。秦昊没有惊动他们，把篝火重新拢了拢，又添了几根柴，这才背起储物袋，钻出山坳，往乱石岗的方向走。

清晨的乱石岗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他踩着露水，沿着昨天撤退的路线一路摸过去。狼群没有散——他远远就看见了，几十头白鬃狼伏在岗上，灰白色的皮毛在晨光里泛着银光，像一片安静的雪。它们没有嚎叫，没有骚动，只是伏着，时不时抬起头，往同一个方向看一眼。

那个方向，是一块突兀的青黑色巨岩。

秦昊蹲在一处矮石后头，顺着那些狼的目光看过去——巨岩顶上，卧着一头狼。晨光给它镀上一层淡金，它像是睡着了，可它的耳朵竖着，一直没放下。

白鬃狼王。

"在这儿过夜了。"秦昊心里想，"这畜生，倒是不挪窝。"

他观察了足足半个时辰，摸清了几件事：狼群分成三拨，一拨守着岗口，一拨伏在岩下，一拨围在狼王周围——换岗的规律，是每半个时辰，岩下那拨和岗口那拨对调一次；而狼王本人，除了耳朵，连头都没抬过一下。

"它睡得死。"秦昊想，"可它周围那些狼，一点都不敢放松。"

他把退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乱石岗往东，是一片低洼的干河道，河道里满是拳头大的碎石，跑起来硌脚，却挡不住狼；往北，是断崖，下不去；往南，是他来的方向，连着老游他们藏身的山坳——那个方向，不能去。

"引开狼群，把它往东引。"他定下主意，"干河道那儿，狼群散得开，也追得凶——可只要把它跟狼群隔开，剩一个我，就好办了。"

他从矮石后站起来，没有掩饰身形，直直地朝乱石岗走去。

他刚踏进狼群警戒的范围，最前面那头灰狼就抬起了头——一声短促的嚎叫，像石子扔进静水里，整片乱石岗"腾"地活了：几十头白鬃狼几乎同时站起来，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碧绿的眼睛齐齐钉在他身上。它们皮毛上的青白流光一层一层地浮起来，晨光里像烧起一片青色的火。

"来。"秦昊说。

他抬手，朝狼群的方向招了招——这个动作，是他从老猎户那儿学来的挑衅法：魔兽听不懂人话，可它们看得懂动作。果然，最前面的几头狼炸了，嗷嗷叫着，爪尖青白妖光暴涨，朝他扑过来。

秦昊没有迎战。他转身就跑——不往山坳跑，往东，干河道！脚底暗红流光一闪，瞬移步踩到七成，既不甩开它们，也不让它们咬到——他要的就是这个距离：让狼群追得见希望，又够不着。

几十头狼嗷嗷叫着追在他身后，蹄爪踏在碎石上，沙沙沙响成一片，青白的妖光在狼群身上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一口气跑了小半个时辰。秦昊抽空回头一看：狼群追丢了一大半——那些年轻力壮的还在追，老的和弱的早被甩下了。他脚步一顿，回身一拳，丹田灵力冲上右臂，暗红微光浮起又聚到拳面，一拳砸翻最近的那头狼，又继续跑。这一拳，像是给狼群递了把火，剩下的狼嚎得更凶了。

又跑了一程，他忽然发现，追他的狼，只剩三头了。

其余的呢？

他猛地站住，回头往乱石岗的方向看——那里，狼嚎声炸成了一片。那头卧在巨岩上的白鬃狼王，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站在岩顶，仰天长啸。那啸声又沉又远，带着一股磅礴的妖力——青白的流光从它皮毛上炸开，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像晨雾里荡开的涟漪，整片乱石岗的晨雾都在抖。

狼群在往它身边聚。

"它把狼群召回去了。"秦昊心里一沉，"它不打算用车轮战耗死我——它要自己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三头狼也掉头跑回岗上。整片乱石岗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那一头狼，站在巨岩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秦昊也看着它。

一人一狼，隔着半片乱石岗，在晨光里对峙。秦昊的呼吸慢慢压平，他把拳上的淬纹护手又催了一遍——灵力导进护手，纹路一亮，暗红流光缠上拳面，随即又沉下去；又把缚灵镇纹镯的灵力在经脉里转了一圈，镯纹金光微微一闪。然后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迎着那巨岩走过去。

"你自己来。"他说，"正合我意。"

狼王来的那一刻，整片乱石岗都安静了。

狼群退到两侧，伏低身子，夹着尾巴，给它们的主子让出一条路来。秦昊在小满和老游藏身的山坳方向看了一眼，确定退路还通着，才把目光收回来，看向那头白鬃狼王——立起来一人多高，肩宽背厚，鬃毛根根倒竖，像一排竖起的钢针；一双碧眼，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冷光，死死钉在他身上。它周身那层青白的妖光不像寻常三阶魔兽那样浮在皮毛表面——而是沉甸甸地压着，像一团裹在风里的浓雾，妖力从它四肢的血脉里一线一线地涌出来，往爪尖上收拢，凝成四点青白的光，黑雾在光点周围丝丝缕缕地缠绕。

半步四阶。

这四个字，在秦昊心里滚了一圈。寻常三阶顶峰魔兽，他这三个月杀过不少，可这头狼王，整整比它们大了一圈，每一步踩下去，乱石岗的碎石头都在它爪下轻轻颤动——血脉返祖，这四个字他不是第一次听说，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叔，小满，退远些。"秦昊头也不回地说。

"平安哥——"

"退！"

老游一把捂住小满的嘴，拖着断腿往山坳深处挪。

狼王没有立刻扑。它绕着秦昊走了半圈，碧眼始终钉着他的咽喉，喉咙里滚出一连串低沉的咆哮——爪尖那四点青白的光越来越亮，兽煞黑雾顺着它的鬃毛一缕一缕地冒出来。它在打量他，在掂量这个拦路的猎物够不够格让它出手。

秦昊也没有动。他压着身形，右拳半握，汗水从掌心渗出来，黏在拳面上。丹田灵力在经脉里无声地滚着，皮肤下那层暗红微光时隐时现，压着没放——他清楚，这头狼王，比青鬃岩狼难缠十倍，它的每一块肌肉，都像是为厮杀长出来的。

狼王先动了。

它没有吼，没有威吓，庞大的身躯像一片压下来的乌云，直扑秦昊的头顶——这一扑又快又沉，爪尖那四点青白的光在破风里拉成四道流线，兽煞黑雾裹着利爪先行，爪影先到，风声后至。秦昊脚下瞬移步一错——暗红流光在脚底一闪，整个身体斜着滑出半步，狼王的利爪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在他身后的一块青石上"咔嚓"抓出四道深痕，青白的妖光在石面上灼出四道焦印。

秦昊没回头。他顺势踏出一步，反手一拳砸向狼王的腰腹——丹田灵力轰上右臂，暗红微光浮起、收拢、拳面凝成血色，一拳砸上去，"砰"，拳劲撞在鬃毛上，像砸进一团铁裹的棉花，力量被卸了大半——那层兽煞黑雾在鬃毛外头垫了一下，把他的拳劲化去两成。狼王连哼都没哼一声，前爪落地即转，一爪撕过来！五根利爪粗壮有力，青白的妖光在爪尖上凝成薄刃，带着风声横扫，秦昊避无可避，一脚蹬在旁边的乱石上，借力跃起，堪堪让过那一撕——爪尖擦过他小腿，裤腿"嘶"地裂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半息喘息。狼王又扑了上来——这一次它张嘴就咬，直取他的咽喉，獠牙上的青白妖光亮得刺眼，裹着黑雾。秦昊等的就是这个！他左手腕上的缚灵镇纹镯灵力一催——丹田灵力平稳导入镯身，镯纹"嗡"地亮起，淡金色的锁链探出去，缠上狼王的半截前身——定身半息！

就这半息，他右手淬纹护手纹路骤亮，暗红流光顺着纹路爬满拳面，拳速提起，碎枢拳第一重·引力，一拳砸在狼王的鼻梁上！

"啪！"狼王的鼻梁是它全身最脆的地方，这一拳砸实了，它猛地一甩头，发出一声痛吼，倒退半步，碧眼里凶光大盛。秦昊心里一紧——半步四阶的皮肉，硬得离谱，他那一拳要是砸在寻常三阶魔兽身上，早见骨了，可这狼王，只是退了一步。

"吼——"

狼王彻底暴怒了。它浑身的鬃毛一根根炸开，像竖起一丛铁针，青白的妖光从皮毛下猛地暴涨，兽煞黑雾滚滚地往外翻，碧眼里的凶光几乎要凝成实质。它不再试探，扑、咬、撕三招轮番砸下来，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狠——扑时爪影裹着青白流光兜头压下，咬时獠牙上的妖光凝成一线，撕时五根利爪上的光刃破风横扫。秦昊的瞬移步在狼影里闪转腾挪，脚下暗红流光明灭不定；鳄纹决的防御灵力一圈圈缠上双臂——沉厚的土黄灵光贴着皮肤均匀铺开，像一层老鳄皮裹在臂上，替他挡掉那些蹭过来的光刃；碎枢拳一拳一拳迎着狼势砸出去，拳面的血色光团与狼王的青白妖光撞在一起，碎光四溅。可狼王的力气仿佛无穷无尽，越打越猛，秦昊被它步步紧逼，一路退进乱石岗的死角。

"呼——"狼王一爪拍下来，爪尖的青白流光凝成一道光刃。

秦昊侧身让过正面，可那爪势余波还是擦着他左肋扫过——土黄的防御灵光在这一刻被撕开一道口子，"咔"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被掀得撞上身后的石壁，肋骨挨了半记拍击，一股腥甜冲上喉头。他扶着石壁稳住身形，眼前一阵发黑，臂上那层土黄灵光碎了大半，又慢慢重新聚拢。

"吼！"狼王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扑了上来。

就在这时，两侧的狼群里响起一阵骚动——几头狼嗷嗷叫着，往山坳的方向冲去。秦昊心头一凛：老游、小满还在那边！

他顾不得肋下的剧痛，咬着牙横身撞开狼王的扑击，一边退一边往山坳方向引——"来啊！冲我来！"他故意在狼王面前晃了一圈，拳面上的血色微光亮了一下，激得它抛下狼群，死死追着他一个人咬。

且战且退。他把狼王一步一步，引离老游他们藏身的山坳，引向更深的乱石岗。

狼王追着他的背影，碧眼里凶光燃烧，周身的青白妖光在奔跑里拖成一条光带。秦昊一边跑，一边感觉肋下那半记拍击的火辣，心里却出奇地冷静：这头狼王，皮糙肉厚，寻常拳劲打不透它的鬃毛——要杀它，得先拆了它的扑咬撕三招，找到它的破绽。而这一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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