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

狼王单的交接，是在猎人武馆的柜台前办的。

十二月十五号，秦昊背着那只油布包裹走进武馆的时候，天色刚亮。他解开的动作很慢——皮、骨、筋、爪，一样一样码在台面上，最后是那枚白鬃狼王的魔核，比一般三阶核大了两圈，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青白的光。

柜台后的石老三，手里的旱烟杆停在半空，烟灰都忘了弹。他围着那堆材料转了一圈，摸了摸狼王的皮，又拿起那枚核掂了掂，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真让你打下来了。"

"嗯。"秦昊说，"交单。"

石老三亲自动手，一件一件验收，验得很仔细——他是老猎户，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不是新鲜的、是不是整套。他先翻狼皮，指腹顺着皮毛的纹路捋过去，验的是有没有漏刀口；又拿起那枚魔核，对着光看了半天，验的是完整不完整；末了，他把狼王的四根爪子并排放好，数了数，才放下手："齐了。整套，一件不少。"

武馆里这会儿人不多，可柜台的动静，还是引来了几道目光。有个正在擦刀的猎户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枚魔核，"嚯"了一声："白鬃狼王？那单子不是挂了十来天没人接吗？谁打的？"

"他。"石老三朝秦昊扬了扬下巴，"一个人。"

那猎户上下打量了秦昊一遍——脸生，身量不高，看着也就十六七岁。他张了张嘴，像是不信，可那枚核就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由不得他不信。他退回去，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平安……这名儿，往后记住了。"

旁边啃饼的另一个猎户也凑过来，压着嗓子问："真是他一个人打的？半步四阶的狼王，一个人？那他得是什么境界？"

"管他什么境界。"擦刀的猎户说，"能打下来，就是本事。这年头，武馆里的活儿，敢接的人越来越少了——都是怕死怕赔的。这小子，行。"

秦昊站在柜台前，听着那些议论，没插话。他不是不爱听，是这会儿说话，容易露怯——他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站在一群老猎户中间，说得越多，越显得嫩。

验完货，石老三把单子从墙上取下来，摊在柜台上，推到秦昊面前："落款。"

秦昊拿起笔。笔尖悬在落款处，停了一息——他没有写"秦昊"。他蘸了蘸墨，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平安。

笔落，墨干。单子被石老三拿起来，大声念了一遍："三阶白鬃狼王，悬赏五千金，馆抽三成——猎人平安，独自接单，独自猎杀，独自交单。"

武馆里的声音，忽然静了。

正在擦刀的、正在啃饼的、正在看单的——柜台后面那些猎户，全都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他们看的是那张单子，是落款处那两个字，也是柜台前这个脸生的年轻人。猎人武馆挂了十几年的老单，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猎人独自接下、独自猎杀、独自交单——这种事，在玄武城的猎户圈子里，好些年没出过了。

石老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颗钉子，把那单子，郑重地裱在了柜台正上方的墙上。

"挂这儿。"他说，"给后来的人看看，这武馆的活儿，有人能接。"

消息传得比狼跑还快。

当天晌午，猎人武馆这一带就都知道了：柜台正上方那张裱起来的狼王单，是一个叫"平安"的年轻猎户打的——一个人，半步四阶，整套材料一样不缺地交到了柜台上。

卖兽骨汤的老汉是头一个往外讲的，逢人就比划："我亲眼看见的！那小伙子背那么大一个油布包裹进武馆，出来的时候，石老三亲自送他到门口！"隔壁铁匠铺的师傅蹲在铺子门口抽烟，插了一嘴："狼王单？挂十来天那张？谁接的？""平安！就那个脸生的年轻猎户！"老汉咂咂嘴，"看着也就十六七，愣是一个人把半步四阶的狼王给办了。"

下午，两个来武馆挂牌的新猎户站在墙根下看那张单子，看了半天，又凑到柜台前问："这"平安"是谁？什么境界？"石老三磕了磕旱烟杆，眼皮都没抬："境界我没问。我只知道，他那个人，值这单子上那五千金。"两个新猎户对视一眼，没再问，心里却都把"平安"两个字记下了。

消息顺着武馆的门槛，一点点淌进整条街——这一天，玄武城的猎户圈子里，多了一个没人见过几面、却都记住了的名字。

秦昊走出武馆的时候，风正好灌进领口，吹得他后颈一凉。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单子已经挂上去了，"平安"两个字，就悬在柜台正上方，谁来都能看见。

"平安。"身后有人喊他。是石老三，他站在柜台后头，把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狼王单的钱，除了该抽的，我一金没多扣——五千金，馆抽三成，落你账上三千五。你要觉得账不对，随时来对。"

"信得过您。"秦昊说。

石老三"嗯"了一声，又说："角斗场开赛那天，我歇业半天，去给你捧个场。"他顿了顿，"乙十七，别让人失望。"

秦昊笑了："不敢。"

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字重了。

三个月前，"平安"是他藏身的假名，是玄冥宗追杀下的一层皮；可现在，它开始变成一个别人认得住的记号——武馆的猎户记住了它，雇主会冲着它来下单，将来角斗场的看客，也会喊它。

他忽然想起在枫灵城的时候，铁叔给他打那枚平安符的样子——铜钱大小，正面敲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平"字，背面是空的。铁叔说："平安的平。你娘没别的盼头，就盼你平安。"那时候，他不明白铁叔为什么只敲一个"平"字，背面却空着——后来他想，大概是"安"字太难锤了。

"平平安安，不甘平庸，也挺好。"他当时这么想。如今这两个字从铁匠铺的锤子底下，走进了玄武城的武馆墙上，兜兜转转，又陪着他站到了角斗场的门槛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心想：铁叔敲"平"字的时候，可没想到，这个"平"字，将来会一拳一拳，在这座城里打出一个名号来。

他慢慢地走回窑洞，一路上反复咀嚼那两个字：平安。

藏着，是保命；亮出来，就是招牌。招牌响了，玄冥宗才更难把他和"用拳的"对上号——他们要找的那个枫灵城少年，早就在玄武城的街巷里，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名字，活成了另一个人。

结账的数目，石老三跟他对过：整套材料，按单结算三千五百金——雇主赏金五千金，武馆抽三成。这个数，他没细算，也没多问，石老三不会坑他。他把那三千五百金收进储物袋的时候，袋子里那二十一颗星光的重量，像是又压手了一分。他掂了掂储物袋，心想：这钱是死的，可拳是活的——钱再多，不如拳硬。

夜里，他坐在窑洞门口，把那笔钱归置好，又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娘，"他在心里说，"我现在，是有招牌的人了。等我进了角斗场，把那件赏格拿到手——这城里，就没人不知道'平安'了。"

夜风呜咽。他抬头看着头顶的星子，二十一颗星光在他丹田里稳稳地悬着，像一挂小小的河。他知道，离那一场塌缩，越来越近了。角斗场开赛，还有五天——这五天里，他要养好伤、磨好拳、攒足精神，然后，站到那一百个人中间去。

他盘腿坐回窑洞里，运转了一轮正阳吐纳功。丹田里那二十一颗星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挂被风吹动的河。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等那场塌缩来了，二十一星变成一朵星云——他就该摸到武动境的门槛了。那时候的"平安"，又会是谁？

"还是平安。"他自己回答自己，"换个境界，不换名字。名字立起来了，境界早晚跟上来。"

他吹熄油灯，躺下。窑洞外，玄武城的夜色沉沉，远处隐约传来角斗场的号角声——开赛在即，这座城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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