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七

一月初的玄武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碎碎的，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城外的猎场白茫茫一片，猎户们的脚印在雪地上踩出一条条黑道子。

从赢了角斗场到落雪的这半个月，秦昊的日子没什么两样：早上出城打猎，傍晚回来割料，夜里在窑洞修炼《静川引灵诀》。唯一的变化是，武馆里的猎户开始对他客气起来——"赢了角斗场的那位"，走在路上都有人多看一眼。

秦昊照常背着捆好的兽皮和一只布袋出城。雪越走越深，走到半道，他忽然停住了。

前面的坡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灰袍，腰上挂着一柄赤铜短戟，背对着他站着，像是早就等在这里。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秦昊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认得这个人——当初华五、褚九死在巷子里，来验尸收尸的，就是这位执事。那一夜他隔着人群远远看过一眼，记住了那张脸：颧骨高，眉骨低，看人的时候像在看死人。

郝七在玄冥宗外门做了十几年验尸的执事，一双眼睛练得毒。他验过的人比秦昊杀过的兽都多，看活人跟看死人一样：看骨架，看站姿，看双手落的位置。死人不会骗人，活人更不会。

他面上却一点没露，把背上的兽皮往上颠了颠，笑着说："这位大人，是要进山？还是挡了您的道？"

那人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他看得很仔细——先看秦昊怎么走路，步子稳不稳，落脚重不重，是脚尖先着地还是脚跟先着地；再看他的手，看他把兽皮搭在肩上的姿势，看他两只手垂下来的时候，拳眼朝里还是朝外。

郝七看得很慢。他先看秦昊的脚——雪地里站了这么久，两只脚稳稳当当，没有半点打滑；再看他的手——搭在兽皮上的那只手，指节粗大，是常年握砍刀磨出来的茧子。猎户，确实是猎户。

可他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的不是手，是眼睛。一个寻常猎户被他这么盯着，早就该慌了；这个年轻人眼里，却只有一种……平静。像见惯了什么似的。

秦昊心里发紧，可他的脚步没有乱，呼吸也没有乱。他知道，这时候慌一下，就全完了。他让自己像一块石头一样站在那儿，让对方看。

"你是猎户？"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

"是。"秦昊说，"在这一带打了半年多猎了，武馆里挂着牌。大人要是查案子，我去过的地方都能作证。"

那人绕着他走了半圈，又停下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息。

那三息，秦昊觉得比一炷香都长。他手心全是汗，可他的腰没有弯，背也没有弓，就那样站着，让那人看。他甚至没有去摸那只储物袋——储物袋里还装着淬纹护手、缚灵镇纹镯，还有那块"禾"字玉佩。

三息过去。那人收回目光，侧身让开了路。

"走吧。"他说，"打猎的，别管闲事。"

秦昊点点头，背着兽皮从他身边走过去。他走出去十几步，才敢把那口气喘匀。他没有回头，可他知道，那道目光一直钉在他后背上，直到他转过山坡，彻底消失。

雪又下起来了。

秦昊在山坡后头蹲了很久，等那阵腿软过去。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心里把方才的每一个细节过了一遍：走路，落脚，搭兽皮的姿势，说话的口气——他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可他不确定，那人到底看没看出来。

转过山坡，秦昊又走了一里地，才敢把背上的岩猪卸下来，靠着树干喘了几口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掌心全是冷汗。他把汗在衣摆上擦了擦，又攥了攥拳。

他没有想明白郝七到底看没看出来。可他确定了一件事：郝七今天放他走，不是信了他，是还没拿准。下次再见面，就没有试探这一说了。

他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灰袍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秦昊没有看他，低着头走路，脚步不快不慢，和身边的猎户没什么两样。灰袍人看了几息，又低下头去喝茶。

秦昊走出老远，才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他背后，那道目光已经收回去了。

回城的路上，秦昊特意绕了一条远路。走到城门口那段官道的时候，他看见两个穿玄冥宗灰袍的人，牵着马，在路边的茶棚里坐着，眼睛却看着来往的行人。秦昊脚步没变，从他们面前走过去，像任何一个收工回城的猎户。

秦昊进了城，把岩猪送到武馆，结了账。武馆门口几个猎户正围着柱子上一张新贴的纸看热闹，你一言我一语："三枚中品灵石，够买好几件下品灵器了，这手笔，玄冥宗是真急了眼。""急什么，说不定就是抓个小贼呢。"

秦昊借着灯笼的光，看了一眼那张纸上的字："玄冥宗缉凶，凡有知其下落者，报信赏下品灵石一枚；擒拿归案者，赏三枚中品灵石。"赏格下面画着一只拳头，没有画像。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把每一句都记下了：悬赏是玄冥宗挂的，抓的是"用拳的"，赏格三枚中品灵石，已经有猎户动心了。

夜里回到窑洞，他没有立刻修炼，先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把那两个灰袍人的脸记了一遍——玄冥宗在城门口设了卡，查的是进出的人。

"往后出门，手不能闲着。"他自言自语，把一根柴棍拾起来，握在手里，学着扛扁担的姿势掂了掂，"在外头，我是个拿砍刀、扛兽皮的猎户。"

夜里，秦昊照常盘膝修炼《静川引灵诀》。雪后的夜很静，灵气入体的感觉比往常更清。他练完一个循环，按着心口坐了一会儿，摸出那块"禾"字玉佩，在掌心里握了握，慢慢地笑了。

这半个月，秦昊没有歇着。他白天照常接单——猎单、探路的单子、替武馆看场子的活，什么都干；夜里回到窑洞，把《静川引灵诀》练上一遍又一遍。雪越下越大，城里的消息却像被雪捂住了，静得反常。

他打听过郝七。北段窝子的执事，玄冥宗放在玄武城外围的一根钉子——验尸出身，手底下过过不知多少条人命。华五、褚九那两具尸首，就是他验的。

秦昊把这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郝七验过尸，就能认得拳伤——认得拳伤，就迟早会循着拳，找到他头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拳头。这双拳，杀过魔兽，杀过人，如今被人盯上了。他不怕——他怕的是，拳还没练到够狠，就先被人摸清了底。

“那就来吧。”他在黑暗里说，“你验尸，我练拳。看是你能从尸首里挖出真相，还是我能把拳练到没人认得出。”

雪夜里的玄武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秦昊练完功，没有立刻睡，他推开窗，看着雪地上自己的脚印——从武馆门口，一路延伸到窑洞，像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这条线，是他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他合上窗，把窗闩插好，又检查了一遍门闩。然后他盘膝坐下，把《静川引灵诀》的引气路线在识海里过了一遍，才躺下。明天，还有明天的活要干。

后半夜，雪停了。秦昊睡得很浅，梦里全是刀光——郝七的脸、玄冥宗的腰牌、雪地里两具僵硬的尸首。他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望着漆黑的窑顶，慢慢地吐出一口气。这半个月，他每晚都梦见这些。可他也知道，光靠做梦，吓不跑郝七；真正能让他睡安稳的，只有把拳练到极致。

"找我。"他说，"那就来找吧。"

雪还在下。他起身，拍拍衣摆上的雪，往窑洞的方向走。身后，武馆的灯笼在雪里晃出一团暖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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