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除夕夜，玄武城的爆竹声从街口一路炸到城头。秦昊破例给自己放了一晚假——猎具收好，兽皮送进武馆结了账，他一个人走在街上。街上是红灯笼、贴了春联的门板、捂着耳朵炸炮仗的小娃娃，那些热闹像隔着一层水，跟他没什么关系。他从人群边上走过去，影子被灯笼拉得很长。

天还没全黑，玄武城的街巷里已经挂满了红灯笼，从城门口一路挂到城中心，像两条红色的火龙。卖年货的摊子支得到处都是，糖人、春联、爆竹、红纸，吆喝声此起彼伏。秦昊从人群里挤过去，被人撞了两下肩膀，他侧身让开，不争不抢，像一条穿过热闹河流的鱼。

有孩子举着一串炮仗从他身边跑过去，差点撞上他，他伸手扶了一把，那孩子仰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谢谢哥哥！”又跑了。秦昊看着那孩子的背影，愣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他忽然想，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过年是什么样子的？他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娘会煮一碗热汤面。

他走到城西老槐树底下，看见一面摊还支着。摊主是个寡居老婆婆，头发全白了，正蹲在炉子边添柴，锅里热气腾腾，飘着一股面香。大年夜的街上，就剩这一盏灯还亮着，像一个不肯关门的念想。秦昊在摊子前坐下，摸出几枚铜板，要了一碗热汤面。

老槐树下的面摊确实简陋：一张缺了角的木桌，两条长凳，一口铁锅架在炉子上，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摊主老婆婆动作慢，但利索，把面下锅，捞起来，卧一个蛋，再浇一勺汤，端到秦昊面前，热气腾腾的，烫得碗沿都拿不住。

秦昊说了声“谢谢”，接过碗，低头吹了吹，先喝了一口汤。汤是骨头熬的，加了葱花和一点盐，简单，却暖得人从胃里舒服到心里。他捧着碗，看着碗里那个圆滚滚的蛋，忽然就想起娘煮的面来——一模一样，娘也总是卧一个蛋在碗里，然后看着他吃完。

老婆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多卧了一个蛋进碗里：“小兄弟，过年了。”

他低头吃面，热气糊了眼。

这一年，他没了娘，没了学籍，名字也换了一个又一个——平安、赵坤、铁面少年，每个名字都是假的，每个名字都像一层壳。他想起这数月来自己的日子：白天进山搏杀，夜里破窑吐纳，一次次从鬼门关前挣回来，身上的疤添了一道又一道。孤身一人漂泊在外，其实，挺孤单的。

破窑外，不知谁家的炮仗又响了一串，噼里啪啦，像过年该有的样子。秦昊听着那声音，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了去年的除夕，那时候他还在枫灵城，还有娘，还有那个被砸得稀烂的家。一年，不过一年，什么都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全是茧，虎口有旧伤，掌心里有一道被兽爪划开的疤。这双手，已经杀过太多东西了。

他把手合拢，握成拳，又松开，又握紧。他知道，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他想娘，可他也知道，娘若是知道他过成这样，大概会心疼得说不出话。他忽然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娘，你别心疼。我挺好的，真的。”窑外的炮仗声渐渐稀了，远处有人唱着不知名的歌谣，声音被风吹散。他听着那歌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过年好”了。这一年，他见过太多生死：魔兽的獠牙、猎人的刀、角斗场的血，还有那些想杀他的人。他手上的茧越来越厚，心却越来越硬，硬到有时候，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是个人，还是个会想家的人。

大年初一的早上，秦昊醒来，破窑里还透着昨晚的冷气。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窑洞口，看见雪地上多了一碗热腾腾的面——面碗底下压着一张油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给那个说‘明年我还来’的小子。”秦昊蹲下来，端起那碗面，热气扑了满脸。他低头吃了一口，汤还是那个味，骨头汤，卧着蛋。他吃着吃着，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他没有哭，他只是一口一口，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底都不剩。

那天之后，秦昊还是照常进山猎兽，照常夜里吐纳。可他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那碗面，是那句“记得好好吃饭”，是那个素不相识的老婆婆，在大年初一的早上，给他留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面。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也把“明年我还来”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

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没有哭，只是把碗捧得低了些，让热气把自己整个罩住。有些东西，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也不想让自己看见。

他又想起小时候，娘在灶前煮面的样子。娘总把蛋留给他，自己只喝面汤。那时候他不觉得一碗面有什么稀罕，现在才明白，有人记挂着你、把好东西留给你，是多奢侈的事。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他忽然就明白了娘当年那句“慢点吃”里藏着的分量。

他没有哭。他低着头，把汤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那点葱花都扒拉干净，然后放下碗，说：“阿婆，明年我还来。”

老婆婆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又添了一勺汤给他：“年轻人，一个人在外面，记得好好吃饭。”秦昊点点头，把这句话和那碗面的热乎气，一起记在了心里。

夜里他回到破窑，按着心口坐了很久。冬夜的窑洞冷得能结冰，他把那点热气拢在胸口，然后照常盘膝，运起静川引灵诀吐纳。灵气缓缓沉入丹田，新生的星云稳稳旋转。变强，是为了有一天能回去——把该接的人，接回来。

破窑里黑漆漆的，只有门缝漏进来一点月光。秦昊坐在冰凉的地上，背靠着墙，按着心口的位置，很久很久。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他忽然想，娘现在在哪儿呢？是不是也坐在一盏灯下，想着他？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活下去，活到能去找她的那一天。

他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走到窑洞口，抬头看了一眼天。满天的星子，清冷明亮。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盘膝坐好，运起静川引灵诀。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流动，新生的星云在丹田里旋转。他闭着眼，在心里说：娘，等我。等我再强一点，我就去找你。

窑外的爆竹声渐渐稀了。秦昊闭着眼，呼吸绵长。他这一生还剩多少年岁不知道，但每一年的除夕，他都会记得今天这碗面，记得那句“明年我还来”。等找到娘的那一天，他要带娘来城西这棵老槐树下，吃一碗热汤面，让娘看看，他这一路走得再难，也没饿着。

出了窑，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秦昊把那只空碗洗了，搁在老婆婆的摊子边上——碗底下压着几枚铜板，比他吃的那碗面多出一枚，算是谢那碗晨面，也算是谢那句“记得好好吃饭”。他站在老槐树下，看了一会儿城西的轮廓，忽然觉得，这座他住了大半年的城，好像也有了一点让他想留下的东西。他转身，往山的方向走。日子还在过，山还得进，娘还得找。可他心里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年了。

大年初一的雪地里，他蹲在老婆婆摊子边，把碗洗得干干净净，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上挂着一串红绳，不知道是谁系上去的，在风里轻轻晃。他伸手碰了碰那根红绳，像碰着一个谁许下的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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