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

除夕落幕，光阴辗转两月有余。

这整整两个月，秦昊从未有片刻停歇。寻母前路茫茫、玄冥宗追杀悬顶，他不敢松弛半分。白日深入山林，稳扎稳打猎杀三阶魔兽，日均三尊，皮、骨、筋、爪整套割下来，连精魄都小心收进储物袋；夜里回到落脚处，先盘膝运转静川引灵诀——引气纳元，丹田里的两朵星云便沉静一分；再以鳄纹决淬炼肉身，灵力一遍遍冲刷皮肉筋骨，把白天挨的磕碰全磨平；随后练瞬移步的身法、游身步的缠斗，用碎枢拳与混元破灭拳把拳劲一遍遍磨利。两个月下来，猎杀接近一百头，整套材料按市价约莫值一百四十枚下品灵石，全压在储物袋和储物戒里，沉甸甸的。

他有两张脸：在玄武城，他是平安；要做凶险之事时，他是赵坤。而在这片没有人认识他的深山老林里，他是他自己——一个背着血债、找娘的少年。日子久了，连他自己都快要分不清哪张脸是真的；可他知道，这世上只有一双拳头是真的。

两月间，他按十日铁律陆续吞下八枚三阶魔核，吞天功在丹田里化开核中妖力，魔核储备从十一枚涨到十九枚，两朵星云愈发凝实厚重，武动境中期彻底坐稳，根基扎得无比扎实。

可麻烦还是来了。近百头兽材囤积周身，海量灵力、杀伐戾气层层叠加，外放的气息再也压不住。

那天清晨，秦昊刚进山，就觉出不对。林子里静得不像话，鸟鸣声全停了——鸟兽对高阶魔兽的气息最是敏感，它们嗅到了什么，早跑光了。他站住，细细感受了一下，后背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六阶魔兽。连回头的余地都没有，他转身就跑，连今天刚猎到的那半头猎物都没敢收拾，扔在原地，一路向南。

那道气息一直黏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像猫戏老鼠。六阶魔兽的领地意识极强，他这两个月在山里杀得太狠，气息早渗进了兽材里，才引来这尊大佛。他不敢回城——把这样一头东西带回去，害的是满城的人。

七天。整整七天，他昼伏夜出，翻山越岭，跨过两道山脉一条大河。不敢生火，不敢在同一个地方待过半天，伤口发炎了也只敢用溪水随便洗洗，夜里蜷在树根底下，觉都不敢睡实，一有风吹草动就惊醒。那道气息时远时近，有时候他觉得已经甩掉了，可第二天一早，那股被盯住的窒息感又黏回脊背上。第七天黄昏，他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看见远处一座城池的轮廓。那股被凶兽盯住的窒息感，终于在他踏入城郊的那一刻，像潮水一样退去。

他瘫坐在城郊的草地上，浑身像散了架，劫后余生，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快没了。这一年多，他见过太多生死，心早已冷硬麻木，对世间人事谈不上什么热肠——可当山林深处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打斗声，妖兽的嘶吼、灵力炸裂的闷响搅成一团，像是有人正被逼到绝境时，他还是站了起来，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他拨开最后一片枝叶，站住了。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少女跌坐在一片狼藉的碎石地上，左腿上一道长长的血口子，血把裤腿染透了。她穿着一身玄黑镶暗金纹的劲装，立领衬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肩头腰间缀着精致的黑金配饰，一看便知是哪个灵院的制式弟子服。乌黑长发高高束成利落的高马尾，发尾垂落肩后，随着她急促的喘息微微扬起——发梢上沾着几片碎叶和血珠，狼狈极了，可那张脸却没有半分狼狈的样子。

她肤色极白，是那种透着凉意的冷白，衬得眉眼越发清晰。侧脸的线条清隽冷峭，眉骨略高，一双眼睛清冷干净，睫毛很长，此刻正死死盯着前方，眼底没有泪，只有不肯认输的光。山风掠过她的发梢，把额前几缕碎发吹乱，她抬手想拢，指尖却在发抖——那双手白净纤细，一看就是养在宗门里、没怎么沾过血的手。

秦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在枫灵城活了十五年，从没见过这样一张脸——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是没见过好看得这样干净的。就像山涧里最冷的那一捧水，清得让人不敢碰。他这些年见惯了生死，心早就硬了，可就在这一眼，心底生出一瞬从未有过的异动，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常年走在冰天雪地里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簇火。他按下那点异动，没有出声。

可那捧水，此刻正被两头妖兽围在中间。一头通体赤红的火蜥，足有一丈来长，鳞甲缝里往外冒着灼热的火星，张着血盆大口，涎水一滴一滴砸在碎石上，滋出白烟；另一头黑鳞豺，四肢粗壮，獠牙外翻，弓着背，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呜咽，一步一步往前逼。少女退无可退，背脊已经抵上了身后的岩壁。她指尖掐进掌心，调动残存的灵力——丹田早就空了，拼了这么久，灵力枯竭，连一道水箭都凝不出来。

火蜥的巨口猛地张开，獠牙上凝出一团炽白的火球，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裹挟着焚山灼林的热意。少女盯着那团火球，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已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像是认了命，要在这片无人的深山里，安安静静地死掉。

就在火球离口的刹那，一道身影破风而至。

秦昊踏着瞬移步，一步掠进战圈。疾影束带灵光一闪，风神护腿的轻身之力灌入双腿，他右拳早已蓄满——混元破灭拳第一重·聚冲！灰白色的混元灵光裹上拳锋，气流被强行推开，卷起一圈环形气浪，一拳正中火蜥下颚侧面！巨力将那头火蜥的脑袋轰得一偏，嘴里的火球失了准头，斜斜喷出去，炸在十丈外的山壁上，碎石纷飞。灼热火光擦着少女肩头炸开，把她惊得猛然睁开了眼睛。

少女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黑衣少年，像看着一场梦。秦昊没有回头，只说了一个字：“退。”她下意识往岩壁边挪了挪。

火蜥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巨尾横扫；黑鳞豺也从另一侧包抄，獠牙森森。秦昊脚下瞬移步一滑，身形在两头妖兽的夹击之间游走——这一战他打得很稳：火蜥吐息灼热，他借游身步贴身缠斗，逼得它不敢乱喷；黑鳞豺扑击凶悍，爪锋扫过肩头，被玄麟甲浮起的鳞纹卸去大半力道，他一侧身让过，反手一记缚灵镇纹镯银光闪烁，将其妖力运转锢上半息，随即淬纹护手灵光一闪，卸震护腕卸去反震，一拳逼退。

火蜥缓过一口气，猛地回头，獠牙间火光吞吐，一道灼热的火柱横扫而来。秦昊早有防备，脚下瞬移步一旋，游身步贴身滑步，欺进它侧翼——混元破灭拳第二重·裂障！拳劲在火蜥护体鳞甲前炸开一道扩散劲，劲力层层震荡，鳞甲寸寸龟裂。火蜥吃痛，嘶吼着甩尾横扫，逼得他后撤半步；黑鳞豺瞅准这个空隙，从侧翼猛扑上来，獠牙直取咽喉。秦昊瞬移步一步横移，让过獠牙，转身一记第三重·摧岳！沉重的拳罡虚影凌空压下，轰在火蜥脊背，将它整头砸得趴伏在地，碾碎妖兽护体妖气。

最后绝杀一瞬，秦昊周身气势层层解锁，血崩劲四档逐级全开：蓄势沉劲，全身气血收拢、沉入丹田；燃血透支，赤红血雾自毛孔弥漫而出，双目泛起暗红；魔骸覆身，皮肉之下筋骨隆隆作响，体表爬满淡淡的煞气纹路；【凶煞域·铺开】——一圈凶厉到极致的煞气领域以他为中心轰然席卷，狂风掀得碎石倒卷、草木伏地，堪比五阶魔兽的恐怖威压轰然镇压四方。

第四重·破灭！暗灰色的拳芒凝到极致，一拳轰在火蜥头骨正中——鳞甲崩碎，头骨裂开一道深缝，一丈来长的火蜥被这一拳轰得横飞出去，重重砸进十丈外的林子里，砸断两棵碗口粗的树，脊背塌陷、口中溢血，瘫在地上抽搐着，再也爬不起来——重伤垂死，却还剩一口气。

另一侧的黑鳞豺被骤然铺开的无边凶煞域震慑，妖躯僵颤，喉间发出惊惶的哀鸣，四蹄发软，夹着尾巴掉头就跑，眨眼间钻进林子不见了。

解围即止，绝不恋战。火蜥重伤瘫在林中，他没去补刀，也没去捡那身四阶材料——材料固然值钱，可他现在带着一个人，多停一刻，就多一分被盯上的风险。他还不确定那头六阶魔兽是不是真的走了。

他收拳，凶煞域缓缓收拢——喉头一甜，一口血呕在草地上。四档血崩劲强行全开、透支肉身与脏腑的代价，瞬间反噬己身：磅礴反噬之力冲荡四肢百骸，脏腑震损、经脉重创，疼得他眼前发黑，双腿发软，一身战力瞬间跌落谷底。

他强忍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向那少女走去。没有半句迟疑，没有一句问询，他蹲下身，将重伤无力的少女稳稳背起，转身踏步，迅速撤离这片刚刚经历厮杀的危险山林。

少女趴在他背上，过了很久，才小声说：“……谢谢你。”

秦昊没回头：“别说话，省点力气。”

风掠过树梢，吹干了他衣襟上呕出的血渍。他不知道身后这个少女叫什么，她也不知道他是谁——只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们才会知道，这一次相遇，会让两个素不相识的名字，从此缠在一起。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