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顾

苏清禾的伤，养了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秦昊的作息比在山里打猎时还规律：天一亮就进山，猎杀低阶魔兽，剥皮、割肉、抽筋，换来的钱攒着，攒够了，就到山脚下的集市买药。

猎杀低阶魔兽，对他来说是驾轻就熟的事。一阶二阶的魔兽，他一拳一个，连功法都不用催动；三阶的费些手脚，也不过是多追几步路的事。他专挑值钱的下手——皮毛完整的，筋骨完好的，剥下来能多换几枚银币。

山脚下的集市，每隔三日一开。秦昊把攒下的兽皮、兽骨、兽筋背到集市上，往相熟的摊位前一蹲，三言两语就谈拢了价钱。他砍价的本事和他打拳一样利索，从不吃亏，也不多占。

买药的时候，他认得每一种药材——止血草、续骨花、清心藤。这些都是他一个人在魔兽山脉里摸爬滚打时，用血换来的经验。摊主见他识货，也乐意给他好价。

有一回，摊主多嘴问了一句：“小兄弟，你这药，是给谁买的？”

秦昊顿了一下：“……家里人。”

摊主看了看他，也没再问，往袋子里多塞了两把止血草：“拿着，救命的药，不嫌多。”

秦昊谢过，转身走了。走出老远，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心里忽然不是滋味——他已经很久，没有“家里人”这个词了。

回到山上，已是暮色四合。秦昊把药放在洞口，先进去看了苏清禾一眼——她正靠着石壁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回来了？”

“嗯。”他说，“今天药买得多，够用半个月了。”

“辛苦你了。”她说。

他没有接话，转身去生火。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间山洞，比他在玄武城住过的破窑，暖和多了。

药钱花了不少。前前后后，大约两百金——对普通猎户来说，这是一整年的嚼用。可秦昊眼皮都没眨一下，买药的时候，还顺手给少女捎了两块干净的细棉布，让她包扎伤口用。

“这布要不少钱吧？”苏清禾接过，摸了摸。细棉布柔软透气，比他在山里随手撕的衣料好多了。

“没几个钱。”秦昊说，“你伤口容易发炎，用这个包，好得快。”

她没有问这些钱是哪里来的——猎杀魔兽换来的，她看得出。他只是把话说得轻飘飘的，好像那两百金，不过是溪边捡来的石头。

白天他进山，她一个人留在山洞里。起初她还有些不习惯——从前在宗门，身边总有同门说笑，热闹得很。如今一个人守着山洞，听山风在洞口呜咽，心里空落落的。可每到傍晚，林子里响起脚步声，她的心就会先一步提起来，直到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洞口，才悄悄落回去。

他自己却从不注意这些。他回来第一件事，是看她腿上的伤——拆开布条，检查伤口，换上新药，再缠好。动作麻利，却算不上温柔，可每一次下手，都稳得很，从不弄疼她。

“你的手很稳。”苏清禾有一次说。

“猎人嘛。”秦昊头也不抬，“剥了上千张兽皮了，手要是不稳，早把自己的肉割下来了。”

她被这个回答逗笑了。笑完，又觉得心酸——上千张兽皮，那是多少条命，多少场厮杀，多少回死里逃生。

夜里，是他一天里最费心思的时候——做饭。

烤鱼这件事，秦昊做得极为用心。

先是选鱼。山间溪水冷冽，鱼身细长银白，他蹲在溪边，一条一条挑，专拣那种脊背拱起、鳞片油亮的——那样的鱼肉厚，刺少。挑定了，用刀背敲晕，锋利的刀刃贴着鱼脊刮下去，把鳞片刮得干干净净，鱼身在水里一冲，泛着银光。剖开鱼腹，掏净内脏，再用山泉反复冲洗，把血水冲净，不留一丝腥气。寻来干净细长的木签，从鱼嘴穿进去，穿过整条鱼身，两头留出握手的余量，架在炭火之上。

火不能太旺，太旺了鱼皮焦黑、鱼肉还生；也不能太小，小了烤不熟。他先蹲下身拨了拨柴火，把火势拢成匀匀的一圈，让炭火泛出暗红的颜色，再拿一片干树皮试了试温度，觉得合适了，才把鱼架上去。守在火边，他不时伸手缓缓转动木签，让鱼身每一处都受热均匀；鱼皮开始绷紧、渗出细小的油花时，他把火拨得更匀，翻面的时候格外小心，一只手扶着鱼身，怕鱼肉散了架。翻过两面，再用木签尖在鱼背最厚的地方轻轻扎一下，看渗出的汁水——透明的，便是熟了；还带血丝的，便再烤一烤。待鱼肉微微泛出金黄，才小心翼翼地撒上一点点捡来的野盐——盐是他在山脚集市用兽皮换的，不多，他每回只撒一点，刚好提味。

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在少年的侧脸上跳跃摇曳。苏清禾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把一条鱼烤得香气四溢，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因为常年握刀而微微粗糙的手指，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他烤鱼的样子。这个少年，话不多，却把一粥一饭都做得用心；他大概自己都没发觉，他烤鱼的时候，眼底没有杀气，没有疲惫，只有一种难得的、安安静静的认真。

他递过烤好的鱼：“尝尝，这次盐放多了点。”

“不多。”她接过来，吹了吹，咬了一口，含糊地说，“正好。”

两个人就着火堆，把鱼吃完。山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火苗歪了歪。秦昊伸手拢了拢火，又往火里添了两根柴。

“秦昊。”她忽然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她说到一半，又觉得这话问得太唐突，摇了摇头，“算了，没什么。”

秦昊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低下头，把鱼骨扔进火里，火苗窜了窜，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

夜渐渐深了。苏清禾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听着火堆的声音，心里安稳。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做噩梦了——那些血淋淋的画面，不知什么时候，被这个少年的篝火，一点点烘干了。

吃过饭，秦昊收拾好火堆，又取出一块兽皮，坐在火边磨刀。他的刀是一柄猎刀，刃口已经卷了边，他磨得很慢，很仔细，一下一下，把卷刃的地方一点一点磨平。

苏清禾靠在石壁上，看着他磨刀的背影：“你这把刀，用了多久了？”

“两年。”他说，“换了十几把，就这把最趁手。”

“磨刀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想明天吃什么。”

她被这个回答噎住了，又忍不住笑：“你这个人，三句话离不开吃。”

“饿过肚子的人，就离不开吃了。”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也是。”

她怔了怔，没再说话。火光里，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甸甸的东西。

秦昊守到半夜，见她睡熟了，才靠着另一边的石壁坐下。他没有睡，只是看着火堆，想着明天该进山猎哪一片林子，想着她的药还够不够，想着那两百金，还能撑多久。

想着想着，他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他秦昊，一个背着血债、被追杀得满山跑的亡命徒，什么时候开始，操心起别人吃饭睡觉、伤好没好利索的事了。

可那又怎样呢。他翻了个身，把火拢得更旺些。夜里凉，她伤还没好全，不能冻着。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两个人的距离，在日复一日的烟火里，悄悄拉近——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靠近，是像两条溪水，不知不觉流到了一处，还没来得及察觉，就已经分不开了。

这天夜里，山里下了场小雨。雨声敲在洞口的石壁上，噼里啪啦的。秦昊把火堆往里挪了挪，又脱下外袍，搭在洞口挡风。

“你披上吧，别着凉。”他把袍子递给她。

苏清禾接过来，披在身上，袍子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把鼻子埋进衣领里，嗅到一股淡淡的、混着草木和烟火气的味道，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世上最好闻的味道了。

情愫这种东西，尚且还只是一点点嫩芽，藏在泥土里，还没有冒头。她只知道，有他在，这个山洞就不再是山洞，而是一个可以安心的地方。

而他也只知道，明天进山之前，要先看她一眼。看了，心里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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