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蜥

4月下旬，山里的夜，已经带了一丝凉意。

这天傍晚，秦昊猎完魔兽回来，比往常早了一些。他在溪边洗了手，坐在一块青石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沉下去，心里默默盘算着：二十一颗三阶魔核，再吞一颗，二品灵脉就走满了。

魔核吞多了，灵脉会被撑满；撑满之后，再吞，就是浪费——除非突破品级。他卡在二品灵脉上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就差这最后一步。

他把这个打算对苏清禾说了。她想了想：“你吞吧，我给你护法。”

“二品走满之后呢？”苏清禾问，“三品？四品？”

“走一步看一步。”秦昊说，“灵脉品级这东西，急不来。二十一颗核走满二品，再往上，就得靠机缘了。”

“你这机缘，来得不容易。”她轻声说。

他笑了笑，没有接话。“不容易”三个字，轻飘飘的，可他这一年多来吃的苦，都在里面了。

“护法很累的。”秦昊说，“你先睡。”

“我不困。”她笑了笑，“你吞核的时候，万一出了岔子，总得有个人看着。”

秦昊没有拒绝。他知道，她说的对。

月色很好。两人寻到一处河滩，在河滩边生起一堆火。河水在月色下泛着粼粼的波光，火堆噼啪作响，把周围的夜色映得暖融融的。秦昊盘膝坐在火堆边，取出那颗三阶魔核，吞了下去。

河水清凌凌的，映着天上的月，也映着河滩上两个人的影子。火堆烧得很旺，火星子时不时炸开一朵，飘进夜色里。

苏清禾坐在火堆边，看着他盘膝坐下，看着他闭眼调息，看着他取出那颗魔核——在月光下，那枚三阶魔核泛着暗红的光，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三阶的核，妖力很凶。”她提醒，“你小心。”

“知道。”他说，“你退远些。”

她没有退远。她只是往旁边挪了挪，坐到了他侧后方——这样万一他出了岔子，她来得及伸手。

魔核入腹，吞天功运转，核中妖力轰然化开，像一头被放出来的野兽，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

秦昊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地跳起来。三阶魔核的妖力比二阶的狂暴得多，顺着经脉一路冲进丹田，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他强压着那股暴走的灵力，一点一点把它往丹田里引——二品灵脉已经接近极限，再灌进这一股，就是满盈。

满盈之际，灵力最乱。丹田里的星云被冲得东倒西歪，灵力在经脉里乱窜，像一百匹野马同时挣脱了缰绳。秦昊闭着眼，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下来。

苏清禾坐在他身侧，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她看见他紧锁的眉头，看见他跳动的青筋，看见他攥着拳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炼化魔核的痛苦，她虽没亲历过，却也听说过：魔核里的妖力，是拿命换来的凶煞之物，吞下去，等于在经脉里放了一把火。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伸出手，想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

指尖离他的额头还有一寸——秦昊骤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火光在两个人眼底跳跃。

苏清禾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颊飞快地染上一层绯红，慌忙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那一声，像是替两个人打了圆场。

“我……看你出冷汗了。”她小声解释，“怕你疼得咬到舌头。”

“我不咬舌头。”秦昊说，“疼了，就攥拳头。”

她低头，看见他的拳头——指节泛白，掌心有一道新的血痕，是他刚才攥出来的。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你醒了。”她小声说，声音都在发飘。

“嗯。”秦昊说。他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在火光里躲闪的目光，心里某根弦，轻轻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四下寂静无声。唯有篝火里的木柴噼啪作响，河水在月色下缓缓流淌。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微妙的气氛在晚风里蔓延。

秦昊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自己这一路的经历——玄冥宗的追杀令悬在头顶，母亲下落不明，血眼的秘密还没有解开，他连明天会不会死在哪个山坳里都不知道。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去牵起另一个人的手？

他忽然想起娘。娘在的时候，也总是这样，半夜里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练功练到满头大汗，一声不响地守着。后来娘没了，再没有人这样守过他。

他抬起头，看着苏清禾。火光在她眼底跳动，她的目光清亮，坦荡，干干净净的，不掺一点杂质。他忽然觉得，自己满身的血污和杀气，好像都被这束光，照得无处遁形。

他压了压心里的那点悸动，开口：“炼完了。二品，走满了。”

灵力满盈的滋味，像一条涨满的河，在经脉里缓缓流淌。他运转静川引灵诀，把那股灵力一点一点梳理顺当，让它们归入丹田的星云。

“会涨吧？”苏清禾问，“灵脉走满之后。”

“会。”他说，“涨到疼的时候，就是要升品了。”

“……恭喜。”苏清禾说，声音闷闷的。

“你困了吧？”他说，“睡吧，我守夜。”

“我不困。”她说，“我再坐会儿。”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隔着一堆火，各自想着心事。火光照着他们的影子，投在河滩上，一大一小，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却又不约而同地，朝对方那边偏了一点。

夜风凉了，秦昊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递给她：“披上。”

“你呢？”

“我不冷。”他说。

她接过袍子，披在身上。袍子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融融的。她低头，悄悄嗅了一下，又赶紧抬起头，装作在看河。

秦昊别过脸去，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第二天，天光破晓。秦昊照旧收拾妥当，进山猎杀魔兽。临出门，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洞口，看着他，目光清澈，带着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怎么睡好。秦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束目光；苏清禾也睁着眼，看着洞顶，数着心里那头小鹿撞了几下。

第二天一早，秦昊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苏清禾也顶着两个黑眼圈。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视线，谁都没提昨晚的事。

“我去猎了。”他说。

“嗯。”她说，“早点回来。”

“……好。”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她说，“你烤的都好吃。”

秦昊“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他自己都没发觉。

他走进林子，走了老远，才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山洞的方向，有一道小小的身影还立在洞口。他看了一会儿，又转过身，大步往山里走。

苏清禾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很久。她不知道这份心绪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有一个人愿意为她守着夜、烤着鱼、把最好的都留给她——这样的日子，她从前不敢想，如今却想一直过下去。

她回到洞里，把火堆拢旺，坐在他平时坐的位置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拿起他磨过的那把猎刀，学着他的样子，一下一下地磨。

磨到一半，她忽然笑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就是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

有些话，不用说破。有些情愫，在火堆边，悄悄长了根。

夜半，秦昊醒来，看见她蜷在火堆边睡熟了，外袍滑到一边。他走过去，把袍子重新替她盖好，又蹲下来，看着她的睡颜。

月光从洞口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眉目如画。他看了一会儿，轻轻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发梢，又缩了回来。

他退回自己的角落，靠着石壁坐下，却没有睡。他听着火堆的噼啪声，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心里忽然想：若是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算了。”他低声说，转身走回自己那一边。

火堆渐渐暗下去，山洞里只剩下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夜很长，可长夜有伴，便也不算难熬。

山风拂过河滩，把昨夜那堆火的余烬吹散。两个人的路，还很长；可那点悄悄生根的东西，已经藏进了春风里，只等着哪一天，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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