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高杰兵抵睢州城外。
两千精骑驻扎于城西十里沙地,他自率三百亲兵入城。发兵前,他曾在徐州迟疑良久,但图谋中原的盘算终究压过了心头的隐忧。
幕僚们对着朝廷连下的三道圣旨商议了两日。次日深夜,营外来了个怪客。
来人不肯入帐,只立在拴马桩旁。此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倒像是市井间贩布的商贾。营卒喝止盘问,他只说要寻高帅,递一句话便走。
高杰闻讯出帐。那人自袖中摸出个小小的封筒递上,一言不发。
“何人指使?”高杰盯着他。
“大帅入睢州前,不妨先看看此信。”那人避而不答,目光掠过营中猎猎火把与夤夜换岗的甲士,“小的只是个跑腿送信的。”
“跑腿也得有个主顾。”
那人未再接话,只垂首后退一步,拱了拱手,转身隐入夜色。巡营的军士作势欲追,高杰抬手拦下。
封筒无款无印,纸却是极滑实的好纸,裁得齐整。高杰借着火把的光亮挑开封口。内里只一张素笺,上书四个字,笔力雄稳,似是看惯了公文的老手所书——
“入睢必死!”
高杰默然将这张纸看了三遍。
“大帅,究竟是谁递的消息?”亲兵统领在一旁低声问。
“不知。”
“那……这睢州咱们还进么?”
高杰将信笺凑近火把,看着它卷曲成灰。“自然要进。”他掸了掸指尖的灰烬,冷冷道,“带三百人,随我入城。”
六月初三午后,高杰勒马睢州北门外。
许定国已率众出城三里相迎。此人一身簇新明甲,身后二百军士列阵肃然。一见到高杰,许定国便大礼参拜。
“末将许定国,恭迎大帅!”
高杰端坐马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半晌才道:“免了。”
“大帅舟车劳顿,城内已备下薄酒为您接风。”
许定国陪着笑,给高杰指路。
入城时,高杰点了一百五十名亲兵随行,余下一半驻留北门戒备,自己则大步跨入县衙。
正中设一方桌,摆着四碟冷菜、一坛陈酿;靠墙一字排开站着十数个军校,皆是许定国的亲信。高杰身后的两名部将未曾落座,按刀侍立。
高杰落座后,许定国连敬三盏:“这头一杯敬朝廷;第二杯贺大帅高升太子少保;第三杯,敬大帅节制河南,宏图大展!”
高杰面无表情地干了三杯,酒盏重重顿在桌上。
“许定国你这城池,能守几日?”
许定国一怔:“大帅此言何意?”
“闯贼若是东进,凭你这三千人马,守得住么?”
“自然是守不住的。”许定国满脸堆笑,愈发殷勤,“正因如此,末将才日夜盼着大帅来主持大局。”
“哦?当真盼着我来?”高杰嘴角的笑意骤然收敛,目光如刀。
许定国强颜欢笑道:“大帅说笑了。”
高杰俯身向前,双手按住桌沿,将那方桌生生往前推了半寸。
“许定国。”
“末将在!”许定国从坐凳子坐了起来,
“我那封四个字的密信,说你要杀我?”
堂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许定国端着酒盏的手悬在半空,僵如泥塑。
“哈哈哈,大帅说笑了!”
“我也懒得废了和你这口舌,今日我敢来这睢州就不怕你埋伏我,那你将兵符令箭交出来吧。”
许定国缓缓放下酒盏,底座触桌,轻得没有半点声响。
“大帅,明日一早,末将亲自将令箭送至您帐中……”
“就现在。”
许定国未动,眼底的涌现极度冰冷。
而高杰的右手,已悄然握住刀柄。
打破这死寂的,是一声闷响。
来自西侧屏风后的弓弦震颤。
弦音未落,高杰已掀翻方桌,整个人借势朝侧方滚去。酒坛砸在青砖上四分五裂,浓烈的酒气冲天而起。笃的一声,第二支冷箭直直贯穿了他方才所坐的椅背。
“走!”
高杰厉喝。随他入堂的亲兵尚不及结阵,便被屏风后暴雨般倾泻的暗箭射翻了大半。剩下几十人护着高杰劈开血路,撞破侧门,直奔县衙西侧的马厩。
高杰冲入门内时,不知被黑暗中斩来的刀锋划破了肋下。他咬紧牙关,未作片刻停留,夺下一匹战马便冲杀出去。
厩门外是一条逼仄深巷,十余名伏兵横枪拦路。高杰怒吼一声,连人带马硬生生撞入阵中。骨肉碎裂声中,三名甲士被踏翻在地,高杰的右腿却也被长枪掼开一道血口。巷道两旁民居低矮,战马根本跑不起势。在昏暗中,一记闷棍又狠狠砸在他肩头。
终于冲出深巷,奔上主街。偌大的长街此刻竟空无一人,宛如死城。高杰策马狂奔,直扑北门。
然北门已闭。不过高杰依旧马不停蹄朝北门冲去。
城门洞内,沙袋垒至腰高,四五十名长枪兵列阵以待。他留在城外的那一半亲兵已被城头居高临下的乱箭死死钉在百步开外,冲了几次皆被逼退。城头上有人正嘶声叫喊着什么,风声与嘶杀声交织,根本听不分明。
高杰在马上勒转缰绳,环顾四周。
已经无路可退。
他一抖马缰,朝着长枪林立的门洞发起决死冲锋。第一波冲杀,他借马势荡开三杆长枪;第二波时,战马终发出一声哀鸣,被长枪捅穿。高杰顺势翻滚落地,站定身形时,双手死死攥住了沾满鲜血的长刀。
门洞里,他孤身一人背倚城门,身前是四五十名守军。
左侧一人挺枪突刺,枪锋贯入高杰大腿。高杰恍若未觉,反手一刀劈断那人颈骨。紧接着,两杆长枪齐齐逼近。他被迫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抵在厚实的木门上,横刀震开枪杆。
门洞狭窄,兵力施展不开,一波至多只能塞进三四人。高杰便死死堵在这个豁口,犹如一头困兽,来一个斩一个。肋下的创口鲜血狂涌,铁甲已被彻底浸透,每挪动一步,沙袋上便洇出一汪触目惊心的血迹。身边的亲兵早死伤殆尽,唯有他还在机械地挥刀。
连斩七人。
他浑身上下浴血如泥,那种癫狂而惨烈的煞气,生生逼得剩下的叛军倒退了半步,无人敢前。
第八个上前的,是许定国。
四周的长枪兵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退,让出了一条道。许定国提着一杆长枪,步伐稳健地走来。在距高杰三步之遥处站定,旋即毫无征兆地刺出一枪。
呛啷一声,高杰架开了这致命的一击。
却已无力挡住第二枪。
锋利的枪刃毫不阻滞地贯穿了高杰的左胸。他身形猛地一滞,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脊背贴着冰冷的城门,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血染的沙袋上。手中的长刀颓然坠地,发出一声闷响。
许定国冷冷俯视着他,未再补枪。
“奸贼!.....”高杰喉咙里涌出血沫,目光死死盯着虚空处。
话音未落,双目已黯,生机断绝。
.............
同一日,两千里外。
张家口马市。牛录章京佟永已在风沙中站了足足两个时辰。
此地设于城西空旷处,四周立着粗木栅栏,分隔出十几个马圈。成百上千匹马拥挤在一处,马粪与汗酸味冲鼻。栅栏外围着各路人马——皮帽遮面的蒙古人、操着关内口音的汉商,还有几个自宣府摸过来的落魄军户。所有人手里都攥着缰绳,眼巴巴盯着佟永。
佟永是这处马市的管事。月余间,他已手抄进了一千七百匹战马。眼见马价从每匹六两纹银一路飙升至十一两,若再任由这势头涨下去,他这趟差使只怕要砸在手里。
“还有没有存货?”他沉声问。
“回大人,”为首的马贩子将腰身压得很低,“宣府那边尚余三百匹,大同那边约莫还有两百。再要多的,怕得熬到秋天了。”
“全盘下。”
“大人……”马贩子干搓着双手,满脸赔笑,“这个……今年来口外收马的,可不止咱们这一家……”
“谁?”
“还有南边的人。”
“南边?”佟永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江南在辽东没了进马的门路,便也跑到咱们这地界来抢食了?”
“是,是。”马贩子点头如捣蒜,“正因如此,这马价才被生生抬了上去……”
“你这话,是说与我听的,还是替南边叫屈的?”佟永语气森然。
马贩子骇然,身子伏得更低,连大气也不敢喘。
佟永冷哼一声,未再追究,挥手命人将新收的这批马驱入西侧大营。
营地外缘竖着认军旗,旗下两排拴马桩深扎入土,桩上錾着编号。每逢新马入营,必经过秤、相牙口、烙印,方能造册登库。佟永手里那部厚厚的档册,如今已写到了第七本。
傍晚时分,一名拨什库飞马赶至,递上一份用满文写就的手札。落款处,赫然印着摄政王的大印。
军令极简:所购马匹,限一月内齐集,悉数交正白旗。
将今日新收的数目添补上去。
写到第三行时,笔锋微顿。佟永面色凝重,将手札折叠入怀,翻身上马,缓辔朝营内走去。
此刻,秋风挟着口外的寒意卷过,大营里的战马开始在夜色中嘶鸣。一马嘶,百马和,连绵不绝。
佟永步入中军帐,挑亮油灯,”战事恐怕不远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三章 高杰之死》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