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兴平镇

六月十六，早朝。

兵部右侍郎捧着折子出列时，封皮上赫然粘着一根鸡毛。殿内四百多名朝臣都认得那东西——六百里加急。去年整年，兵部也只收过三回。

侍郎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六月初三，兴平伯高杰入睢州。许定国设宴，席间伏兵骤起。高杰突围至北门，城门已闭，力战死于门洞之下。随行三百亲兵，生还者十之有七。”

余音落下，殿内死寂。

隔了数息，西侧班列中“啪”地响了一声。不知是谁的笏板没拿稳，砸在金砖上弹了半圈。无人敢去捡。

陆沉端坐于金台之上，俯视着底下黑压压的官帽与脊背。

他先看向东列。首位本该站着马士英，每一朝的头一句话多半由他起头，但今日那个位置空着。袖口中，陆沉拢起的手指无声张开，又缓缓攥紧，向后缩了半寸，彻底没入阴影里。

他目光一转，扫向西列的勋戚与留京武官。凶讯念完，有三个人在动：忻城伯赵之龙往右瞥，诚意伯刘孔昭向左看，新宁伯谭弘业身形未动，只将握笏板的手换了换。

陆沉将这三个人记在了心里。

“高杰妻儿现居何处？”他终于开口。

“在徐州。”

“何人看管？”

“李本深、王之纲。”

陆沉不再多问，抬了抬手：“散朝。”

六月的南京溽热难当。连下七八天雨，秦淮河水暴涨了一尺。

自这日之后，西暖阁的支窗便没再关过。那份六百里加急压在案头最底下，上面摞了半尺高的奏本。

高杰死后的第十九天，遗孀邢氏到了南京。

三十九岁的邢氏身量不高，一双天足走得比礼部引路的官员还快。她嗓门颇大，刚踏进会同馆，便惹得院中杂役纷纷侧目。一身粗布素服，髻上未添半点珠翠，身后紧紧牵着十二岁的幼子高元爵。

次日，她便递牌子求见。

迈入西暖阁，邢氏拉着儿子跪地，连磕三个响头。磕完，脊背挺得笔直，没起身。

“陛下。”

“平身赐座。”

“臣妾不起来。”邢氏仰起头，“臣妾有句话，说完再起。”

陆沉静静看着她：“讲。”

“臣妾的男人死了十九天，朝廷下过一道旨，让臣妾的儿子袭兴平伯。”邢氏声音发沉，“那道旨走的是六百里加急，五天就到了徐州。”

陆沉不语。

“陛下可知如今营里是个什么光景？”邢氏自问自答，“乱。高帅的灵堂设在县衙前，一天到晚有人去号丧。可哭完了无事可做，三个营的兵各自缩在院子里，谁也不搭理谁。”

“军粮还剩多少？”

“仓里尚有四千石，按八千张嘴算，能撑四十天。”

“四十天之后呢？”

邢氏顿了顿：“可旨意下达的次日清晨，徐州城里就传开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朝廷不要河南了。”

阁内霎时静极。

“何人散布的？”

“查不出。”邢氏直直盯着金砖，“但传到第三天，宿迁大营跑了三百人。第四天，沛县又跑了二百。”

她猛地抬首，直视天颜。

“陛下，臣妾今日来，不是谢恩的。臣妾是替那八千兵马讨句话——朝廷，究竟还要不要他们？”

陆沉望着阶下这个妇人。草莽出身，未见半分哀戚怯懦，却带着股逼人的悍气。

“要。”陆沉斩钉截铁，“朕要他们杀贼，灭虏！”

他伸手将案上的凉茶推开三分，探出身子。

“你儿子袭兴平伯，朕金口玉言，绝不反悔。但你得听朕三句话。”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李本深、王之纲各升一级，分领一营。”

竖起第二根。

“其二，从下月起，兴平镇的粮饷由户部越过主帅，直发大营。底下的兵自己按手印领钱。”

第三根手指。

“其三，朕会派一名钦差长驻徐州大营。若生哗变，直报御前。”

邢氏听罢，垂下眼睑默然良久。

“陛下。”她涩声开口，“这三句话，是给臣妾的儿子留位子，还是给朝廷留位子？”

“你是个聪明人。”陆沉声音平淡，“这是最好的收场。”

邢氏重重磕了个头，撑着膝盖站起身。

“臣妾还有一事并报。”

“讲。”

“李成栋六月初八往北拔营了，带走了一万一千人。”邢氏眼神冷峻，“他走时扯谎，跟营里说是去黄河南岸接运粮草。”

“朕知道。”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陆沉凝视着她：“你回徐州后，只需在营中散布一句话——就说李成栋已在南京暗中领了重赏，朝廷正拟旨，要提拔他做下一任兴平伯。”

邢氏蓦地怔住：“陛下这是要……”

“照办便是。”

邢氏深深看了御座上的年轻帝王一眼，敛衽告退。退出殿外时，她忍不住回头望向那扇屏风。坊间皆传当今福王昏庸暗弱，可今日这一见，倒叫她背脊发寒。

六月二十六夜，朱集。

李成栋的连营顺着河堤下首扎寨，十七艘大船停靠岸边，船头无一例外，皆指向北面。

帐帘掀开，两名心腹从北岸潜回，递上一封密信。李成栋凑近油灯扫了一遍，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地将信纸折叠揣入怀中。

“黄得功到哪了？”

“回大帅，已抵宿州。”

“带了多少兵马？”

“仅三十骑。”

李成栋坐在马扎上，指腹摩挲着刀柄，沉吟半晌。

“明日清晨，我亲自去夹沟迎他。”

夹沟位于宿州以北，距黄河不足六十里。黄得功带了三十骑，在秋风瑟瑟的河堤上与李成栋碰了头。

两人翻身下马，草草见礼。黄得功自怀中摸出一卷黄绫，双手递去。李成栋跪地接旨，徐徐展开，目光在字里行间停留了很久。

“代领兴平镇事……”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

“是。”

“那高元爵呢？”

“已袭兴平伯。”黄得功道，“圣旨前日已发往徐州。”

李成栋将黄绫卷拢，死死捏在掌心。堤口下方浊浪翻滚，那十七艘大船的船头，依旧执拗地指着北方。

“靖南伯，我问句掏心窝子的话。”李成栋抬眼，“我若退回徐州，那八千人马，真能归我？”

“自然归朝廷。”黄得功答得滴水不漏，“你只是代领。”

李成栋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若渡河往北，前途未卜；若回徐州，便是伸着脖子等朝廷将我大卸八块。靖南伯，你总得替我指条活路。”

“陛下还有口谕。”

“说。”

“若李将军肯退兵徐州，八月底须得进京面圣。”黄得功道，“陛下要亲自问询兴平镇的兵务，还有厚赏。”

“赏什么？”

“旨上没写。”

李成栋矗立在河堤上，目光越过黄河，死死盯着对岸连绵的柳树林，久久不语。

七月末，黄得功的密疏送达南京：李成栋已接旨，散了船阵，退兵徐州。同日送达的还有徐州谍报：兴平镇军心暂定，宿迁逃散的三百溃兵，竟也陆陆续续回来了两百余人。

陆沉将两份密奏叠在一处，反复看了两遍。

八月初四，李成栋抵京。

他十分谨慎，六十名扈从皆留在城外，只带了六名贴身亲兵入聚宝门。守门把总查验勘合时，他跨坐马背停在烈日下，手按刀柄，半步不退。把总翻来覆去验了两遍才下令放行。长街上偶有行人认出兴平镇的旗号，驻足观望，见其兵甲森严，又匆匆散去。

次日，朝廷赐宴，设于武英殿西侧偏殿。

席开十六道，御赐佳酿。作陪的是礼部右侍郎与两名世职勋臣。殿内燃着八盏宫灯，新换的明黄帷帐委地无声。

李成栋跨过门槛时，目光如鹰隼般将四周扫视了一圈。

往里走，行至第三道隔扇门，禁军护卫长枪交叉，将他身后那六名亲兵冷冷拦下。亲兵正欲发作，礼部右侍郎回过头，压低了嗓音：“陛下有旨，单召李将军奏对。”

李成栋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宫掖深深，夕阳将那六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却又被厚重的宫墙生生切断。

他终究还是跨了进去。

内殿逼仄。正中仅设一案，四碟冷菜，一坛残酒。陆沉一身常服，端坐案后。

“臣李成栋，叩见陛下。”李成栋大礼参拜。

“平身，赐座。”

李成栋起身落座，腰背挺直，双手犹如铁铸般按在膝头。陆沉提起酒坛，倾腕倒酒。水声淋漓，至七分满时戛然而止。

“路上走了几日？”

“回陛下，十八天。”

“风尘仆仆，辛苦了。”

“臣分内之事。”

李成栋死死盯着面前那杯御酒，并未伸手。

“朕有一事不明。”陆沉缓声开口。

“陛下请问。”

“六月初八，你自徐州拔营向北。”陆沉身子微微前倾，“到底要去哪？”

李成栋按在膝头的手指猛地一缩。

“回陛下，臣是去接运……”

“你是去迎一封密信。”陆沉打断了他，语气笃定，“一封黄河北岸送来的信。”

大殿内骤然陷入死寂。只有宫灯爆了一朵灯花。

李成栋端起酒杯，又极轻地放下。

“陛下。”

“讲。”

“臣此番入京，是奉旨而来。既然来了，臣也想求一句准话。”他终于抬起头，目光中透出狼一般的戾气，“朝廷允臣代领徐州兵马的那道旨意，究竟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

“既是真的，陛下今日又何必多此一问？”

陆沉看着他，一字一顿：“朕问的是，你退回徐州之后，那八千兵马，到底是听朕的，还是听你的？”

李成栋无言以对。

他就那么枯坐着，双手再次按回膝头。桌上那杯酒澄澈如镜，连一丝涟漪也无。

压抑的沉默中，李成栋忽然笑了。起初只是胸腔震动，随即低笑,，又而是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陛下……”

“讲。”

“臣败了！”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化作困兽般的狰狞。

陆沉点了点头，神色毫无波澜。他缓缓抬起右手，在食案上叩了两下。

笃、笃。

西侧厚重的帷帐猛地掀开，八道人影鱼贯而出。为首的是李福全，身后跟着七名身形彪悍的锦衣卫校尉。无人持刀，手里皆反握着精钢淬毒的短锥。

李成栋没有起身，亦没有去摸腰间的佩刀。他只是静静坐在原处，看着那八个人将自己死死包围。

案上那杯酒，依然满着。

噗嗤——

利刃入肉的沉闷声中，屏风上染成了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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