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谶语应验
三个月过去,沈樵和苏绫走了四个镇子。
宿头的客栈都是一副样子,一盏油灯,两床被,被角压着绳头。
每到一个地方,沈樵替人勘诗,解一两桩小执念,金纹便爬一寸。
如今那纹从腕口爬过了肘弯,到了肩膀,离心口还差五寸。
她的勘诗越来越利落,玉簪一碰,人的记忆便在眼底铺开,连藏在心底的念想都藏不住。
苏绫的伤早好了,左手的黑手套依旧戴着,右手的竹笔却很少再动。
黑手套的边磨毛了,毛翘着,他时不时伸手把毛抿回去。
多半时候,他只是看着沈樵,像在替她记着什么。
头一个镇子,是个后生丢了魂,整天说房梁上有人叫他。
沈樵一勘,是他爹生前许了庙里的愿没还,愿压成了执念,缠住了儿子。
那后生二十二岁,说话时眼睛一直往下瞟,瞟的是自己的手背。
她替记了一笔,后生当夜就睡安稳了。
第二个镇子,是个寡妇,总看见亡夫站在灶前。
沈樵勘出,是寡妇自己舍不得,把亡夫的命诗系在了自个儿身上。
解开来,灶前的影子便散了。
灶台上的锅还是热的,她掀开看一眼,又盖回去。
两桩小案,没人立碑,没人夸,可沈樵的声名,就这么一口一口,传了出去。
没人给钱,她收过的最多是一碗茶、两个馍。
镇上的人渐渐认得她,有人叫她小观命,说这姑娘一眼能看穿人的命。
叫的人先是娃,后来摊主也跟着叫,叫得顺了,就一直这么叫。
名声传开,有远路来的,背着干粮,蹲在客栈门口等她。
有个背干粮的老头蹲了半天,等到了,先把袋子搁下,才开口说不急。
沈樵不摆谱,谁来都看,看完了只说一句,该放下的放下,放不下的,她替记一笔。
看完的人从门口往外走,走两步回头看一眼门槛,像怕自己记错。
这一日,两人在镇口的茶馆歇脚,沈樵要了一碗粗茶,苏绫坐着不语,指尖在桌沿敲着,是无声的调子。
门口拴着两头骡,骡子甩了一下尾巴,粪落在青石上,跑堂的拿扫帚划拉走。
茶馆里烟雾缭绕,跑堂的提着壶穿梭,茶碗磕在桌上叮当响。
跑堂的提壶从人堆里挤,壶嘴朝外,一滴没洒,客人手一伸就接上,沈樵扫了一圈,邻桌几个人的头顶,诗都平平,没什么波澜。
唯独那胖茶客,诗里藏着一点惧,像怕家里什么瞒不住。
胖茶客的碗搁在膝上,两只手拢着碗沿,胸前摊着一张账,账角卷着。
隔壁桌几个茶客聊得热闹,声音一句不漏,全进了沈樵耳里。
一个胖茶客拍着桌。
“你们听说了没,太平镇柳家那桩事,应验了。”
瘦茶客凑过来。
“什么应验?”
“王家那小子的坟,前几日叫雷劈了,棺材裂开,里头尸体不见了,连衣裳都没剩一片,你说邪不邪?”
穿蓝衫的茶客咂嘴。
“那阿牛和柳眉儿合葬的坟呢?”
胖茶客眼睛一亮。
“长出一棵连理树,两棵枝干缠在一处,像两个人抱着,叶子都分到不开,好些人去看,都说那是生不同衾死同穴应了验。”
另一人半信半疑。
“真的假的?”
胖茶客急了。
“千真万确,我表舅就在太平镇,亲眼见的。”
那个瘦茶客端起碗吹了吹,吹完没喝,碗又放回桌上。
“如今那两口坟,香火旺得很,有人还去求姻缘呢。”
沈樵端着茶碗,神色没动,她早知道,那下半句会应,天命诗写定的,迟早落回本人身上。
她只抿了一口茶,听下去。
那半句应不应验,她比在座谁都先看见,只是没人问她。
苏绫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鞋尖,她抬头,对上苏绫的眼。
苏绫坐下时把脚往里收了收,收完还是碰着她的鞋尖,他又挪开一点。
苏绫眼里有一点笑,没说出来。
茶客们又扯到别处,沈樵把茶碗放下,忽然想起老张。
老张在世时,也常坐这样的茶馆,听人闲话,从闲话里捞案子。
老张那会儿也坐门槛,坐成一团,人家路过就往他跟前扔个铜子,她如今走的,竟是老张的老路。
苏绫仿佛看穿她所想,低声道。
“你不惊讶?”
沈樵摇头。
“意料之中。”
苏绫嘴角扯出一抹笑。
“你越来越像老张了。”
沈樵想了想,回了他一句。
“不像,老张话多,我话少。”
苏绫听完把指尖在桌沿上顿了一下,没接,把那半句吞回去了。
“也是。”
正说着,茶馆外头一阵骚动,一个妇人扑到门口,膝一软,跪在门槛上,冲着里头喊。
她一只手撑着门槛,撑久了往下滑,滑到第二道坎才跪住。
“哪位是为人勘命的姑娘,求求你,救救我家老钱。”
茶馆里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沈樵身上。
茶馆里那几张桌都停了筷子,跑堂的提着壶站在半路,忘了往前送。
她放下茶碗,起身走出去。
妇人瘫坐在门槛上,头发散了,衣襟上全是泪印。
她拽住沈樵的袖口,反复念着老钱不会杀人,像念咒,念得嘴唇都白了。
“姑娘,我丈夫被人告了,说他杀了人。”
“可他不会杀人的,我跟他二十年老实夫妻,他连鸡都不敢杀。”
她嘴上说老钱不会杀人,手上还在自己胳膊上掐,掐出一串白点。
“求你去看看,还他清白,不然明日就问斩了。”
沈樵看那妇人的头顶,黑的半行写着嫁鸡随鸡,金的半行隐隐浮着,举头三尺有神明。
可那金光发暗,像被什么压着,快要熄。
金光发暗的时候要先压后收,收得慢,像有人往里头灌了灰。
她心里一动,这案子,不简单。
“你丈夫叫什么。”
“老钱……”
妇人哽咽。
“他叫钱大有。”
周氏抹了把脸,抹过的地方更白,粉底被泪冲开一道。
沈樵回头看苏绫,苏绫已经站起身,竹笔在袖中。
他微微点头,像是说,这一笔,又来了。
苏绫的竹笔已经出袖,笔杆在他手里横着,横得极稳,没动。
妇人拽着他们往家走,沈樵走在后头,看妇人的背影,那首举头三尺有神明的诗,在她脊背上隐隐发烫。
她忽然觉得,这桩案子,比柳眉儿那桩,要沉得多。
周氏走在前头,走得急,鞋跟在石子上一磕,人晃了一下又稳住。
老钱的命,怕不只是误杀那么轻。
走方这三月,还遇过一桩,镇上米行掌柜,生意红火,可夜里总梦见被人追债。
沈樵一勘,是他早年吞了合伙人的本钱,那人投了河。
掌柜的天命诗下半句写着亏心债难偿,金光发黑。
掌柜的账本摊在柜上,翻到哪一页折手都在一处,折得起了毛。
沈樵没替他记,只说,你把吞下的吐出来,债就轻了。
掌柜的后来真找回合伙人家人,赔了钱,梦便少了。
这桩,沈樵没记一笔,金纹没爬,可她心里,比记了还沉。
没记一笔的手腕松着,她自己伸手搓了搓那截袖口,搓了半晌。
那胖茶客头顶的诗,沈樵又多看了两眼。
上半首墨色寻常,下半首那点金,钝得很,像一块捂久了、再也提不起来的心事。
她没点破。
她把碗里的茶续了一回,续到碗满,才把眼睛从那胖茶客头顶挪开。
茶馆里的人,各有各的怕,她看得到,却管不过来。
沈樵端着茶,想起老张说过,谶语不是咒,是命写好了,自己念给自己听。
她勘的诗,句句应验,旁人当神,她自己知道,不过是照着命本来的样子,念出来罢了。
老张说过这话的时候,正拿筷子蘸了酱油在桌上划,划完没擦。
待茶客散了,她低声对苏绫,谶语应了,名声就更响,往后找她的人更多,想害她的人,也跟着多。
苏绫指尖转着竹笔,老张当年,也是这么起的头。
沈樵没接,只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喝尽。
空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跑堂的在后头应了一声,没过来收。
周氏拽着沈樵的袖,又补了几句。
老钱是三日前夜里被抓的,报官的是隔壁邻居,说听见老钱院里有人喊救命。
周氏说一句停一停,手在袖口里绞着,绞成一拧,又松开。
可周氏那夜在娘家,回来才知出了事。
她不信老钱会杀人,可街坊都指着他,说人证物证俱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天擦黑,沈樵和苏绫跟着周氏往镇尾走,晚风吹得灯笼晃,远处炊烟散尽,镇子安静得反常。
灯笼是纸糊的,里头的烛被风灌得歪着,光在墙上一跳一跳。
周氏在前面走,背影单薄,像是随时要散在风里。
沈樵摸了摸腕上的金线,它在袖里发烫。
老钱这桩,若真是误杀,记一笔便能翻案,若背后有人推,这笔,怕没那么好记。
沈樵走着想,老张在世时,也常遇这种案,明明是冤,可官老爷只看人证物证,谁管你命里写没写。
如今她有了玉簪,能看见命,却还是救不了所有的冤……老张那些年也是这么走,走一路,把该记的一路记着,从来不停。
她攥了攥簪,心想,这一回,老钱这桩,她得赢,不为名声,为那八岁的闺女,别没了爹。
苏绫走两步退半步,退到她的影子后头,让她影子在前头带着走,知她所想,轻声道:“你从接簪那日,就没打算只走个过场。”
沈樵没否认,风里传来几声犬吠,镇尾的灯,一盏盏灭了。
她忽然问:“苏绫,张扶封了那么多人,图的什么?”
苏绫摇头,“三百年了,我也没想通,封命的人,多半自己也没命可封了,才去封别人的。”
沈樵听了,没再问,只把脚步放稳了些。
镇尾的狗,不知何时止了吠,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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