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老钱案(一)
周氏领着沈樵和苏绫往家走。
老钱家在镇尾,一处破院,篱笆歪了半边,院里杂草比人高……周氏推开门,一股闷了三天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沈樵掩了下鼻,走进去。
灶屋的窗纸破了个洞,风从洞里一丝一丝地钻,钻得窗棂上的泥皮簌簌落。
屋檐下挂着半串干辣椒,椒绳朽了,掉了三四个在地上,红得发暗,边上蒙着一层灰。
院里乱得很,墙角一摊血迹,早干了,发黑,边上还有拖拽的痕。
一口破缸翻在旁边,水泼了一地。
周氏指着血迹,手抖。
“就这儿。”
“三天前夜里,有人敲门,老钱出去,再回来,身上全是血,他说是打架,把人打死了,我没敢信,可第二日,衙役就来抓人了。”
沈樵弯腰看那摊血,人倒的是西北角,头朝门,脚朝里,血从脑袋那头往外淌,淌成一片扇面。
血边上散着几粒碎瓷,指甲盖大小,是那口破缸碎的,瓷片还带着缸沿上的釉。
沈樵蹲下,用玉簪尖碰了碰那摊干血,簪身一热,金光顺着血迹爬开,院里的景象在她眼底活了过来。
簪尖沾了干血,血一碰到金,就冒出细密的泡,泡一破,腾起一缕薄烟,一股铁锈味直冲鼻子。
画面里:老钱不是一个人,他和一个壮汉面对面,壮汉先挥拳,砸在老钱肩上,老钱退了一步,又被逼到墙角。
老钱慌了,双手往前一推,壮汉后脑撞在石棱上,人软下去,不动了。
从头到尾,老钱没拿凶器,是失手,不是存心。
壮汉倒下的地方,离那块石棱一尺二,沈樵用簪尖在泥上一点,泥面陷下一个坑,深浅正合后脑撞的力道。
沈樵收了簪,站起来。
“不是故意杀人,是误杀。”
周氏腿一软,扶住门框。
“真的,真的是误杀。”
沈樵点头。
“你丈夫的天命诗,下半句是举头三尺有神明,他没杀人,老天会证明,可要救他,光凭这句话不够,得有人证,或者,查出那壮汉是谁,死的冤不冤。”
苏绫在墙角蹲下,手指按了按泥地,忽然抬头。
“这里有个脚印。”
苏绫用手指量了量,那脚印长一尺七,比寻常男子的脚大出一指,前掌压得深,后跟只留一层浅印。
沈樵走过去,泥里印着一只鞋痕,比老钱的鞋大,纹路深,是生人的。
可奇怪的是,这脚印不是死者的,也不是老钱的。
苏绫用玉簪碰了碰鞋痕,金光浮起,画面里多了一个人,黑衣,黑巾蒙面,躲在院墙的阴影里,看着老钱和壮汉扭打,一动不动,等两人分出了死活,才悄悄退走。
苏绫站起身,膝盖压出的泥窝还没平,他来回蹭了两下鞋底,蹭出一圈黑印。
沈樵的脸色沉了。
“打斗的时候,有第三个人在。”
苏绫问。
“谁。”
沈樵盯着那黑衣人的头顶,可那里一片漆黑,像柳眉儿被封的诗,也像苏绫自己的。
“他的天命诗,被封了。”
院里的风换了向,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地上那圈泥印吹得发白。
苏绫的瞳孔一缩。
“和我一样。”
沈樵点头。
“和你一样。”
两人对视,都没说话。
封命的人,三百年前封了苏绫,如今又封了这黑衣人,张扶的手,是不是伸到了这里。
第二天,沈樵和苏绫去大牢看老钱。
牢里阴湿,老钱坐在草堆上,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睛却还亮……看见沈樵,他猛地站起来,抓住栅栏。
牢里潮,墙根一层压一层地叠着草鞋印,是放风的人天天踩出来的。
一盏灯挂在铁栅上头,烧到一半,光只照到三尺远。
老钱脚边垫着半块砖,是押牢的给他坐的,砖面磨得溜光。
“姑娘,我真的没杀人,我是被冤枉的。”
老钱的嗓子哑得像砂纸。
“那人先打我,我推了他一下,他摔倒,头撞石头,就不动了,我吓得跑回家,可跑不掉,衙役天亮就来了。”
押牢的蹲在号门后头数铜钱,一枚一枚往木栏缝里塞,数到第四串,手停了。
沈樵看他头顶,黑的半行写着老实本分,金的半行举头三尺有神明,这回金光是亮的,没有被压。
她心里有了底。
“我知道。”
老钱愣了,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信我。”
老钱两只手还扒着栅栏,虎口磨破的皮翻着,边上结了一层痂。
沈樵点头。
“你的天命诗告诉我,你没杀人的心。”
老钱跪下去,额头抵着栅栏,肩膀抖着。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我媳妇还在家等我,我闺女才八岁,我不能死啊。”
铁链扣在地面上一寸寸蹭,蹭出一道亮痕,又很快被灰盖住。
苏绫在旁边轻声说。
“可明日午时就要问斩了,我们时间不多。”
苏绫把声音压到极低,压得每个字都像是从舌根底下顶出来的。
老钱抬起头,慌了。
“明日,那怎么办,姑娘,你救救我,我给你们磕头。”
沈樵没拦他磕头,等他磕完,才说。
“要救你,得找出那黑衣人,他看着你误杀,却不出手,必有所图,只要证明现场有第三人,你的案子就能翻。”
苏绫补了一句。
“那黑衣人的天命诗被封了,和我一样,他可能是张扶的人。”
老钱听不懂张扶是谁,只抓住一句。
“黑衣人,真有黑衣人,那他去哪儿了。”
沈樵没答,她看向牢窗外的天,日头偏西,离明日午时,只剩大半天。
黑衣人藏在暗处,张扶的线,第一次这么近地缠上了她的路。
她把玉簪攥紧,知道这一笔,比前头所有的,都难记。
周氏站在一旁,又低声说了那夜的细情。
她说,敲门声很急,老钱披衣出去,没一会儿就听见院里咚的一声闷响,跟着老钱喊了声不好,跑进来时满脸是血。
她吓得瘫在地上,听见外头有人跑了,脚步很重,不像老钱。
周氏说,那夜的雷一直压在头顶,雨点砸在瓦上,密得像撒了一把豆。
第二日衙役来,从院里抬走一具尸体,说是隔壁村的赌棍,姓孙,欠了老钱三钱银子,前两日还来闹过。
沈樵记下那鞋底,麻布纳的,纹是斜走的,跟院里那串脚印的花样对不上。
沈樵听完,心里有了数。
那壮汉是孙赌棍,欠钱上门,先动手,老钱失手推死,本是误杀。
可黑衣人藏在暗处,既不拉架,也不报官,等出了人命才走,分明是等着这场死。
苏绫蹲在脚印边,又用玉簪碰了一次。
黑衣人的身形在金光里浮起,比老钱高半个头,肩宽,出手极稳,不像寻常歹人。
最奇的是,他头顶那片黑,和苏绫自己的一模一样,是被人从命根上封死的。
苏绫的手微微发抖,三百年了,他头一回看见另一个被封的人。
沈樵蹲下去,把他的手拢进自己袖里,隔着两层布,那手还是凉的。
沈樵蹲到他身边,轻声说,封你的张扶,和封这人的,是同一只手。
苏绫闭了闭眼,没说话,三百年前的账,原来还没完。
蓝布包的四角掖得极密,边上是一夜一针缝出来的,针脚细得看不出来。
第二日大牢外,周氏抱着个布包等他们,眼肿得桃大。
见了沈樵,她扑通又跪,被沈樵扶起。
沈樵指尖摸着玉簪,你丈夫是冤的,我去看他,你在此等候。
周氏点头,攥着布包,里头是两个冷馒头,说是带给老钱的。
牢里的对话,沈樵一句句记在心里,老钱说得磕巴,可每句都直,不像编的。
沈樵在心里把这事排了三遍,一问谁先动的手,二问谁在旁边看着,三问谁得利。
她说,你放心,举头三尺有神明,这诗在你头上亮着,衙门口的官若不信,我替你证。
老钱听了,哭得像个孩子。
出了牢,苏绫低声道,明日午时前,若找不见黑衣人,老钱就真没救了。
沈樵望着长街尽头,日头沉得快,影子拖得老长。
街当中一家铁匠铺还在开炉,砧上的火一明一暗,叮的一声亮过去,火星溅到沈樵鞋面上,烫出一个小白点。
她把玉簪握紧,张扶的线第一次缠到眼前,这一笔,她非记不可,也非赢不可。
回到客栈,周氏还蹲在门口等,见他们出来,慌忙起身。
沈樵指尖摸着玉簪,你丈夫是冤的,明日我们去找那黑衣人,翻案有望。
周氏眼泪又下来,千恩万谢,攥着那布包,里头两个冷馒头,到底没送进去。
她站在客栈檐下,影子被灯拉长,像一截枯桩,等着天亮。
檐下的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一圈套着一圈。
夜里,沈樵睡不着,就着灯又把院里勘出的画面过了一遍。
那黑衣人站在阴影里,肩宽,出手稳,站姿她竟有些眼熟,像司天监那些办案的差人。
她心里一沉,封命的手,难道还伸进了官家。
灯花爆了两回,爆一回,墙上的人影就缩一下。
苏绫推门进来,见她灯下出神,便在桌边坐下。
两人低声合计,镇外有座废弃的土庙,常是流民歹人落脚处,黑衣人若还在镇上,多半藏在那儿。
明日天不亮,他们就去搜。
桌上那碗茶早凉透,苏绫端起来抿了一口,眉一皱,又搁回原处。
沈樵点头,把玉簪搁在灯边。
簪身映着灯火,像一支小小的标尺,量着这桩冤的轻重。
灯焰往东歪,把簪影投在土墙上,细细长长一竖。
她闭了眼,听见窗外更鼓,一下,两下,催着时辰。
窗纸上起了雾气,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半截又散了。
更夫的梆子从街那头传过来,隔着门板,敲得闷,一下,又一下。
更鼓敲到第五下,她仍睁着眼。
苏绫看她不睡,把自己外袍又搭过来,她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明日这一搜,是老钱活命的唯一机会,她不敢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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