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老钱案(三)
两人远远跟着老周,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巷子里明暗交错,老周的灯笼在墙根投下一道晃动的影。
墙根下的水沟还淌着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被灯笼一照,纹丝不动。
他走路一瘸一拐,梆子敲得比先前更慢,像是脚底下拴着什么,不愿走到头。
风从镇外灌进来,带着井水的腥,老周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像怕后头有人。
老周的鞋帮上糊着泥,泥到脚踝,右鞋帮还别着半截草绳,绳头散着。
可他回头时,眼里装的不是怕人,是怕那口井。
沈樵看着他那副背影,想起梆子上三十道刻痕,知道这老头三十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沈樵听着那脚步,落地先顿一下,再拖出去,拖半尺,又顿,一步一拖,是腿上有旧伤的人走法。
沈樵数着他的步子,一步一拖,梆声和脚步错着拍,像心里头有两样东西在拉扯。
沈樵忽然觉得,老周打的哪是更,他打的是自己三十年没敢回头的良心。
可这良心压在井底,早沤烂了。
今日它自己浮上来,不是老周勘破了,是有人把石头踢进了井里。
井台上磨出两道石槽,一道深,一道浅,深的那一道正对着水桶常落的地方。
出了镇子,夜露重了,老周踩着草叶往镇外走,方向正是那口枯井。
白日里阿牛在那井里捞起银镯子,沈樵记得清清楚楚。
沈樵记得那镯子是银的,圈口开着,内壁刻过字,磨得只剩几道浅沟。
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实,老周打更三十年,每晚从井边过,记的不是年月,是压在井底的一条命。
老周在井边站定,没急着走,他放下灯笼,对着黑沉沉的井口,低声说了句话。
老周把灯笼搁在井台的石头上,石头凉,他两只手交叠着压在上头,压了很久。
风把声音撕碎了,沈樵只听清半句,我对不起你。
风把那半句的后半截撕碎了,散在井台上,再找不回来。
沈樵和苏绫对视一眼,同时上前。
沈樵伸手扶了一把,老周整个人往她这边倒,倒过来才发觉自己坐在了井台边。
老周听见身后脚步,吓得瘫坐在地上,灯笼滚到一边,光在泥地里乱晃。
苏绫问他。
“你在和谁说话。”
老周抖着手指着枯井,说,他,他在里面。
沈樵没多话,从袖里抽出玉簪,探向井口。
玉簪刚挨到井壁的湿气,簪身便发起热来,一缕金光顺着簪尖渗进井底,把黑暗照出一片暖色。
金光扫过井壁底下的烂叶,停在一团发黑的东西上。
沈樵脸色一变,把簪收回。
井口一圈苔是湿的,苔上有鞋印,前后两只,一深一浅,浅的那只是新踩的。
她说。
“井里有一具尸体。”
金光那一下,她分明看见尸骨蜷在烂叶里,锁骨上还挂着半截锈蚀的扁担铁环。
老周哇地一声哭出来,他说,三十年了,他到底还是被人找着了。
苏绫二话不说,跳下枯井。
井壁的砖缝里长出细根,根尖顶着泥,泥是黑的,捏一把,能攥出水。
井不深,底下积着半人高的烂叶和臭水,他弯腰,把一具尸体拖了上来。
尸体烂得只剩骨架裹着几缕破衣,看身量是个男人,年纪不大。
头骨后头有一道裂口,是被人从后脑砸的,边缘发乌。
苏绫蹲着把尸骨拨了拨,那道裂口朝上,缝里塞着几粒井泥,泥已干硬,抠也抠不动。
老周跪在井边,看着那具尸,老泪纵横。
他说,三十年前,他还是个后生,这人是走村串户的货郎,挑着担子路过镇上。
两人为了一口井的水吵起来,他一时火起,抄起扁担从后头把人打晕,慌乱里连人带担推下了井。
他以为那人只是昏了,等夜里偷偷来看,人才已凉透,再没上来过。
老周说这话时,嗓子里的气一口一口往外顶,顶得下巴上的肉跟着抖。
苏绫问他。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老周说,他不敢,他怕。
他打了三十年更,每一晚都从这道井边过,每一天都在赎。
梆子上的三十道刻痕,一道是一年,是他记在自己身上的债。
老周把梆子举到眼前,枣木的棱角硌着掌心,掌心里那道凹坑正好卡住梆子,一分不差。
他说着,把梆子抱进怀里,像抱着三十年的良心。
沈樵蹲下来,与老周的膝盖一般高。
井里的水气往上冒,冒到两人中间,把他们的影子糊成一片。
沈樵蹲下,与老周平视,她看见他眼底的红丝,是三十年没睡透的夜熬出来的。
她说。
“你记了三十年,今夜肯说出来,这债便记到头了。”
老周点头,枯瘦的手攥着梆子,指节发白。
沈樵看着老周那天命诗的下半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正泛着光。
她轻声说,你的诗,早就写好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老周怔住,眼泪砸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说,他每晚打更路过,都听见井底有人喊他名字,他不敢应,也不敢停,只好一下一下敲着梆子,把自己敲麻木。
老周说到这儿,把梆子往地上顿了一下,想敲,又没敲响。
就在这时,暗处传来一声笑。
黑衣人从一棵老槐树后走出来,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浸在黑里。
那棵老槐的树干上勒着一道绳沟,沟里嵌着陈年的树皮,是常年拴东西磨出来的。
苏绫眯起眼,说。
“张扶的弟子。”
黑衣人不慌不忙,他说,你们坏了主人的事。
他说话的腔调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沈樵注意到,他袖口绣着一道极细的墨纹,和破庙供桌上那道符一模一样。
沈樵把那道墨纹看清了,三笔收口,收口处一小截回钩,钩尖朝着左边。
苏绫问他。
“张扶还活着。”
黑衣人笑出声,说,主人活了三百年,怎么会死。
沈樵不动声色,用玉簪遥遥指了指黑衣人。
她看见黑衣人身上那行天命诗,整片漆黑,下半句被人用封诗抹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光都不透。
她心里一紧,这是被张扶收过的人,和他主子一样,拿命换了没有痛也没有盼的日子。
黑衣人说,观命者,好久没见了。
他抬手一挥,一团黑雾从袖口炸开,裹着腥气扑面而来。
沈樵和苏绫同时被震退,后背撞上井壁的石头,血气翻涌。
井台上那盏灯笼滚进烂叶堆,光在叶缝里一闪一闪,像也喘不上气。
黑雾里似有无数张脸在转,都是被封过命的人。
沈樵咳出一口腥,玉簪在地上划出一道金痕,把黑雾逼退半尺。
她扶住苏绫,两人背靠着背,片刻不敢分神。
沈樵的鞋底在烂叶上打滑,她用脚跟碾住一块石头才稳住,苏绫的手在她后腰上按了一下。
黑衣人趁机退入林子,影子一闪便没了。
沈樵稳住身形,玉簪横在胸前。
她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心里明白,这人只是探子,张扶的本尊,还在更深的暗里。
那团黑雾散尽后,井台上的泥面留下一圈印子,中间浅,边上深,一圈套一圈。
苏绫撑着站起来,要去追。
沈樵拦住他,说,先救老钱。
苏绫一愣,说,让他跑了。
沈樵摇头,说,明日午时老钱就要问斩,此刻追人,老钱便没命了。
苏绫指尖转着竹笔,对,老钱明天就要问斩了。
沈樵指尖摸着玉簪,我们有证据了,老周的证词,加上井里的尸,足够翻案。
死者既是张扶的人,来查老周的秘密,那老钱便是被卷进来的。
黑衣人想灭口,反叫他们摸到了张扶的线。
天快亮了。
东方天上起了一层青,青底下还是墨,墨里头有星,一颗,两颗,数到三颗不肯再露。
两人带着老周,连夜往县衙赶。
老周一路走一路哭,梆子攥在怀里,像攥着三十年的罪。
沈樵听见他梆子上的刻痕硌着衣襟,一下一下,像三十年前那口井的水,至今还在他胸口晃。
天边的星褪成一片白,白底下浮起屋脊,一茬一茬,露出镇子的轮廓。
沈樵回头望了眼镇外那口井,井边的草在晨风里晃,像有人在水底招手。
县衙的门还关着,外头已蹲了几个等开衙的百姓。
那几个人蹲成一排,各自抱着膝盖,鞋底朝天,鞋帮上还带着夜里的泥。
沈樵拍了拍老周的肩,说,等门开了,把实话都说出来。
老周点头,嘴唇哆嗦着,说,说,我都说。
老周的嘴唇合不上,合上了又张开,张开的缝里只漏气,漏了三回才漏出声。
东方泛起鱼肚白,镇子里陆续有了人声,卖早食的挑子吱呀过去。
油条下锅的滋啦声从巷子里飘出来,焦香压过了井水的腥气。
可这平静底下,一口枯井正翻着三十年的旧账。
沈樵忽然觉得,走方这些年,她勘的从来不是诗,是一个个压不住的真相。
牢里头的老钱,此刻怕还不知道,有一口枯井,和一具三十年的尸,正替他叫冤。
沈樵深吸一口气,把玉簪攥得更紧。
她不知道今日县衙会不会信一个走方人的话,但她知道,老钱的命,就系在这一扇门上。
晨雾压在门前的石狮上,狮子鬃毛湿了,一道一道往下挂水。
沈樵望着县衙紧闭的门,不知这扇门打开时,能不能赶在午时三刻前头。
晨风吹动她的衣角,玉簪在袖里微微发热,像是也盼着这桩冤能翻。
门里头的老钱,还浑然不知外头已为他翻出一口井、一具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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