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老钱案(二)
雨后的镇子泛着潮气。
石板缝里积着水,一脚踩下去,咕叽一声,泥从鞋底边挤出来。
沈樵和苏绫沿着那串脚印往镇外走。
脚印在泥地里踩得很深,鞋底的花纹却认不出,像是随便一双旧布鞋。
沈樵蹲下,用簪尖刮了刮泥里的纹。
纹是麻底的,麻线断了三根,断口是新的,不超过三日的工夫。
出了镇子,脚印拐上一条荒草掩着的小路,尽头是一间塌了半边墙的破庙。
庙门只剩两根门轴,轴头上缠着铁条,铁条锈成褐色,一碰就掉渣。
破庙里有人住过的痕迹,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吃剩的饼渣。
最扎眼的是地上的符,符是用黑墨画的,笔画歪歪扭扭,已经干了,墨色发乌。
沈樵用指背蹭了蹭那符,墨不粘手,蹭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灰印。
符画在庙中残破的供桌上,墨迹从中心向外放射,像一张网,把整张桌面罩住。
沈樵凑近看,笔画的走向和她见过的任何勘诗手法都不一样,没有圆融的回环。
只有生硬的封锁,一笔一笔,像是要把什么死死压在底下。
供桌的抽屉开着,里头塞着一截烧剩的香,香灰结成块,挖开一个浅坑。
供桌腿边还有半道没画完的符,墨早干了,露出草草收尾的慌张。
沈樵蹲下身,用玉簪轻轻碰了碰那道符。
玉簪一触上去就发冷,冷意顺着簪身爬上她的指尖,和往常勘诗时玉簪发热的滋味全然相反。
她把手背贴到簪上,凉气顺着掌纹爬到肘弯,那儿起了一层小米粒似的疙瘩。
苏绫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那符一眼,脸色慢慢变了。
苏绫把手按在腰间,指头并齐,压着那处惯常插笔的地方,压了半晌才放下。
苏绫指尖转着竹笔。
“这是张扶的符。”
沈樵抬眼看他,她问。
“张扶是谁。”
苏绫沉默了很久,破庙外头风穿过塌墙,呜呜地响,他才开口,说。
“是封了他三百年的人。”
破庙外的风穿过塌墙,一段高,一段低,像有人在墙外头走了很久。
沈樵没再问,她把玉簪收回来,簪尖凝着一层薄霜似的白气。
那白气落在供桌上,浮灰结成一粒粒细珠,过了半晌也不散。
她知道,这案子比一个杀人的老钱要大得多。
苏绫在干草上坐下,像是被那道符抽走了力气。
他说,三百年前,他和张扶是最好的朋友,两人都是观命者,一同拜师,一同走方,一同替人勘诗。
张扶天赋比他高,勘诗一眼便能看穿一个人的半生。
可张扶不满足,他觉得勘诗只能看命,不能改命,看着那些注定要死、注定要散的人,他心里堵得慌。
庙瓦的缝里漏下水来,一滴一滴落在供桌一角,那角已被滴出一个浅窝。
他花了十几年,琢磨出一门封诗的禁术,那术能封掉一个人天命诗的下半句,让人悬在命的中途,既死不了,也活不痛快,成了听他摆布的傀儡。
苏绫劝他,说,命是各人的命,谁也不能替谁改,张扶不听。
两人吵翻了,张扶便用封诗封了苏绫的天命诗,把他困在一处山洞里,一困就是三百年。
沈樵看着他左手,那没有纹路的手。
三百年,说起来只是一句话,过起来是三万六千个昼夜。
他说这三百年的事,句句短,句句稳,只有说到山洞那两个字时,声音断了一下。
苏绫指尖转着竹笔。
“他被困在山洞里,不见天日,靠的只是张扶封诗时一并封进去的那口气吊着,他试过无数次挣脱,符纹一寸寸往他骨头里钻,越挣越紧。”
“直到张扶不知因何松了手,他才从洞里出来,可左手的纹路,再也没回来过。”
天光从塌墙的缺口斜进来,正照在那半道没画完的符上,墨面浮起一层白霜似的小点。
沈樵听着,没插话,她见过苏绫左手没有纹路,知道这话不假。
她问。
“他没有痛苦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苏绫笑了笑,笑里没有快活,他说,没有天命诗,就没有死亡,没有离别,没有痛苦,可也没有欢喜,没有爱,没有盼头。
苏绫说到提线的木偶,手指在膝上比划了一下,几根指头绷成直的,又松开。
那不是人,是一群提线的木偶,张扶以为那是善,苏绫只觉得那是更深的恶。
沈樵点头,她见过被执念困住的人,知道强改一个人的命,比杀一个人更狠。
沈樵把手按在膝上,指节一下一下地松,松到指腹贴住掌心,才停。
天色往西沉,苏绫望了眼庙外的日头,说,明日午时三刻,老钱就要问斩了。
他们必须在今夜找到证据,不然老钱人头落地,这案子便再翻不了。
沈樵抬头数了数庙脊上剩的椽子,还剩四根,缺的三根断口是新的,木茬还发白。
沈樵指尖摸着玉簪。
“黑衣人或许还藏在镇上,既敢来探,就不会走远,得把他找出来。”
苏绫望了眼天边最后一点亮,说,镇子不大,一个生面孔的黑衣人藏不住。
可若他已混进哪户人家,或者根本不是外乡人,就难了。
苏绫把袖口的泥撸下来,搓成一小团,搁在鞋边上。
沈樵指尖摸着玉簪。
“先从脚印查起,破庙是他落脚处,他总要回来取东西。”
“今夜守在庙外,等不到人,明日便从老周这条线挖。”
苏绫指尖转着竹笔。
“黑衣人为什么要杀那个人。”
沈樵想了想,说,许是那个人撞见了不该撞见的。
她蹲下,用手指丈量泥里那串脚印的深浅,前脚掌重,后脚跟轻,走路的人心思不在脚下,在身后。
这样的人,是在逃,也是在找退路,枯井里那具尸,墙角第三只脚印,都指向黑衣人背后另有主使。
沈樵蹲着没动,用簪尾一寸一寸刮过泥面,刮到第三寸,泥里卷出一小截靛蓝的布丝。
黑衣人灭口,是为了不让人顺藤摸到根上。
苏绫皱眉,他说,张扶还活着,而且在暗中动手,说明他们走方的路,已经被盯上了。
两人不再多说,出了破庙往镇里走。
夜里镇上静得反常,连狗都不叫,走到十字口,前头传来梆梆的打更声。
一个佝偻的老头提着灯笼,慢吞吞地敲着梆子,那是更夫老周。
老周的灯笼是纸糊的,上头糊裂了两道口子,光从口子里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三截。
沈樵借着灯笼的光,看清了老周的脸。
老周眼睛浑浊,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里头压着许多说不出嘴的心事。
灯笼的光抖得厉害,老周的眼白里全是红丝,密得像一张网。
他手里的梆子很旧,枣木的身子磨得发亮,上头一道一道刻痕,密密麻麻,像是记着什么年月。
沈樵把那梆子接过来看了一眼,枣木沉,沉得压手,边棱被磨成圆的,握久了的地方凹下去一线。
沈樵数了数,那梆子上整整三十道刻痕,每一道都刻得很深,边缘磨得圆润,是年年月月用指腹去摩挲出来的。
沈樵用拇指从一头摩过去,指腹底下起了一顿,一顿一顿,共三十下。
沈樵忽然明白了,那不是记年月,是老周在数自己的罪。
沈樵问。
“老丈,这梆子跟了你多少年。”
老周说。
“打了三十年的更,这梆子换过三根绳,没换过木头。”
打更三十年,三十道痕,一道挨着一道,像井绳一道道勒进木头的印子。
她想起镇外那口枯井,心里浮起一个不愿信的念头。
沈樵的目光从梆子移到他背上,那件旧棉袄的后襟磨得只剩一层布,中间一块补丁是新的,针脚密。
她目光落在老周身上,看见了那一行天命诗,上半句是打更三十年,下半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几个字,正泛着发黑的光。
黑,是命要应验却又被人压着的颜色。
沈樵心里一沉,知道老周和这桩案子脱不了干系。
老周看见他们,灯笼晃了晃,他勉强笑道。
“两位,这么晚了,还在外头走动。”
苏绫指尖转着竹笔。
“找人。”
老周问。
“找谁。”
苏绫指尖转着竹笔。
“一个黑衣人。”
老周的笑僵在脸上,灯笼又晃了一下,他说,没见过,没见过黑衣人。
说完便低了头,加快步子敲着梆子走开,像是怕多留一刻便要露出什么。
那梆声走远了,隔着两条巷子还能听见,一下,一下,慢得让人心里发紧。
沈樵看着他的背影,没追。
她数过那三十道刻痕,也看过他天命诗发黑的下半句。
老周不是动手的人,可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压在心里三十年,刻在梆子上三十年。
老周转过街角,灯笼的光暗下去。
沈樵却看见,他背上那一行天命诗的下半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竟在此刻透出一点微光。
那点光只有豆大,落在老周的肩胛上,把他单薄的肩头描了一道边。
黑过之后有光,是压不住的真相要浮出来了。
她回头看苏绫,苏绫也看见了那点光,轻声说。
“跟上去。”
苏绫的手按在腰间,神情比往常郑重,他说,张扶的符出现在镇上,老周又分明知道什么,这两件事只怕连着一根线。
沈樵嗯了一声,攥紧了袖里的玉簪。
两人放轻脚步,远远缀着老周的灯笼。
梆声一下一下,在空巷里听得格外清楚。
沈樵数着梆声,一步一数,数到第二十七下,前面那点灯光忽然拐了弯。
沈樵不知道老周会把他们带到哪里,但她知道,那三十道刻痕底下压着的东西,今夜怕是藏不住了。
风更冷了。
风从领口往里钻,钻到脊背上,沈樵把手臂交叉在胸前,压住那截空荡的衣袖。
沈樵把衣领拢了拢,跟着那点灯笼的光,一步步踏进巷子的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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