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从窗纸间照进来,落在案上,照出那叠信纸泛黄的边缘。
沈清辞将十封信叠好,收入袖中。剩下的二十六封重新放回紫檀木匣,合上盖子。“翠屏,匣子收好。别让任何人动。”
翠屏接过匣子,犹豫了一下:“小姐,您真要去跟老爷说?老爷那脾气……”
“总要说的。”
沈清辞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对襟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别着那支白玉簪。镜中映出一张十六岁的脸,眉眼清冷,唇色浅淡。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了门。
沈府的书房在前院东侧,三间开面,比她住的绣楼宽敞得多。她走到门口时,沈父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那张红纸庚帖翻来覆去地看。他今年五十出头,圆脸,蓄着短须,穿着一身酱色绸袍,腰间挂着玉佩和荷包,手指上套着两个金戒指。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女儿站在门口,把庚帖往案上一搁,沉着脸。
“跪下。”
沈清辞没有跪。她站在书房中央,看着自己的父亲,声音很平:“爹,女儿今日来,是想跟您说庚帖的事。”
“说什么?”沈父冷笑了一声,“翠屏已经把话带到了。你说你不愿意。沈清辞,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谢砚,二十岁的首辅,寒门出身,无依无靠,满朝文武谁不想把女儿嫁给他?你倒好,说不愿意。你凭什么不愿意?”
“凭庚帖不合。”
沈父愣了一下:“什么庚帖不合?”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案上。那是她昨夜写好的,上面抄着谢砚的生辰八字和她自己的生辰八字。她指着纸上的字,声音不急不缓:“谢砚生于永熙三年七月初九,辰时。女儿生于永熙七年三月初三,午时。辰午相冲,三刑入命。爹若不信,可以请钦天监的人来合。这门亲事,八字不合。”
沈父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眉头皱起来。他不懂八字,可“辰午相冲”四个字他看得明白。他放下纸,盯着女儿看了很久。他忽然发现,这个女儿好像变了。她从前站在他面前,总是低眉顺眼的,说话细声细气,从不拿主意,从不顶撞。可此刻她站在书房中央,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声音稳稳当当,像换了一个人。
“谁教你这些的?”沈父沉声问。
“女儿自己学的。”
“你一个闺中女子,学这些做什么?”
“学来保护自己。”沈清辞看着父亲,“爹,谢家这门亲事,您是为了沈家好。女儿知道。可您想过没有,谢砚为什么娶沈家女?沈家是皇商,有钱,可无权。谢砚是首辅,有权,可寒门出身,朝中没有根基。他娶沈家女,是娶沈家的钱。沈家嫁女儿,是嫁谢砚的权。这笔买卖,看起来两全其美。可爹,您想过没有——谢砚这个人,容得下别人算计他吗?”
沈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谢砚无依无靠,娶了沈家女便有了钱袋子,自然会善待沈家。可他也知道,谢砚能在二十岁做到首辅,靠的绝不只是运气。那个人手段狠厉,朝中无人敢撄其锋。他确实容不下别人算计他。可这门亲事是他托了无数关系才攀上的,他舍不得放手。
“八字的事,我再找人看看。”沈父摆了摆手,“你先回去。”
沈清辞没有动。
“爹,”她看着父亲的眼睛,“谢砚此人,薄情寡义。女儿嫁他,沈家得不到任何好处。”
沈父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耐:“你凭什么这么说?你见过谢砚几面?你知道什么?”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她想起前世。想起那十年。想起书房后窗外的三年,屏风后的无数个深夜,那碗倒进枯井的莲子羹。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不能说。她说了,沈父只会当她是疯了。
“爹,”她换了个说法,“您想想,谢砚若真把沈家当岳家,为何媒人只递了庚帖,连聘礼的单子都没附?他是首辅,娶妻纳采是大事,聘礼单子该早早拟好,以示郑重。可他只递了一张庚帖。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没把沈家放在眼里。他娶谁都行,沈家女不过是一个选择。爹,您把女儿嫁过去,女儿在谢家受不受宠,沈家在他心里有没有分量,全凭他一句话。这样的亲事,您真的放心?”
沈父沉默了。
他坐在案后,手里攥着那张庚帖,翻来覆去地看。庚帖上写着沈清辞的生辰八字,墨迹方正,是谢府管事的手笔。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谢家媒人昨日来的时候,确实只递了庚帖,聘礼的事一个字没提。他当时太高兴了,没顾上想这些。此刻被女儿一提,他忽然觉得心里不踏实。
沈清辞看着父亲的表情,知道他动摇了。她上前一步,声音放低了些:“爹,女儿不是不想嫁。女儿只是不想稀里糊涂地嫁。您给女儿一点时间,让女儿想清楚。庚帖的事,先搁一搁。谢砚若真有诚意,自会再派人来。到时候聘礼单子、婚期安排,咱们再慢慢谈。若他没有诚意,这门亲事不成也罢。沈家的女儿,不愁嫁。”
沈父盯着她看了很久。他做了一辈子买卖,最懂的就是讨价还价。女儿这番话,明摆着是在拖。可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谢家只递庚帖不提聘礼,确实有些轻慢。他若急着把女儿送过去,反倒显得沈家上赶着巴结。不如先晾一晾,看看谢家的反应。
“你先回去。”沈父终于开口,“庚帖的事,我再想想。”
沈清辞行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沈父忽然叫住她:“清辞。”
她停住脚步,回过头。
沈父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审视:“你今日说的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沈清辞站在门口,日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金。她看着父亲,声音很平:“没人教。女儿自己想明白的。”
她走了出去。沈父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案上那张红纸庚帖。他拿起庚帖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拿起女儿方才递来的那张八字相冲的纸。两相对照,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儿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可聪明归聪明,这门亲事他终究舍不得丢。他想了想,还是叫来管事:“去,把小姐今日说的那些八字不合的话,原样传给谢家。看看谢家那边怎么说。”
管事应声去了。沈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倒要看看,谢砚对这门亲事,到底有几分诚意。
——绣楼,黄昏——
沈清辞回到绣楼时,翠屏正急得团团转。
“小姐!您可回来了!老爷没为难您吧?”
“没有。”沈清辞走到案前坐下,取出袖中那叠信纸。十封信,全是她十四岁那年写的。最上面一封写着:“今日见了一个人,穿玄色衣裳,很好看。他大概不知道我是谁。”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抚过。
翠屏凑过来看了一眼,疑惑道:“小姐,这不是您……”
“翠屏,”沈清辞打断她,“你说,一个人若是把心事写了两年,写了三十六封,却一封都没寄出去,是为什么?”
翠屏想了想:“因为不敢寄?”
“不是不敢。是因为知道寄了也没用。”
翠屏似懂非懂。沈清辞没有再解释。她拿起那十封信,走到火盆前。火盆里还有昨日烧信留下的白灰。她蹲下身,将第一封信丢进去,拿起火折子点燃。火苗从信封一角窜起来,沿着封皮上“谢砚亲启”四个字烧过去,墨字在火中变黑、发亮、化为灰烬。她把第二封、第三封一封一封丢进去,火光映着她的脸,明灭不定。
翠屏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小姐蹲在火盆前的样子有些可怕。她说不上哪里可怕,就是觉得小姐的眼神太平了。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火苗在湖面上跳,湖面纹丝不动。
“小姐……”翠屏忍不住开口,“您是不是……很讨厌谢大人?”
沈清辞看着最后一封信在火中化为灰烬,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不讨厌。”她说。
“那您为什么……”
“翠屏,”沈清辞转过身,看着她,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笑,“你说,一个人若是站在窗外看了三年,里面的人却从来不知道,是站的人傻,还是坐的人瞎?”
翠屏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沈清辞没有等她回答。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余晖照在院中的石榴树上,红彤彤一片。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红色,忽然想起前世。前世她嫁入谢家那天,也是这样的晚霞。她坐在花轿里,掀开盖头一角偷看外面的天,心里满满都是欢喜。那时她不知道,那道门进去容易,出来却花了十年。
“翠屏,”她轻声说,“把匣子里剩下的信收好。别让人看见。”
翠屏应声去了。沈清辞独自站在窗前,手中攥着那支白玉簪。簪头是空的,白日里她塞进去的那张纸还在里面。她拔开簪头看了看,又合上。日光已经暗了,暮色从窗外涌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她嫁入谢家的第一夜,谢砚揭了盖头就走了。她独坐喜房,就着龙凤烛的残光,写了第一封信。信上写着:“谢郎,今日你揭了我的盖头,我看见了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很好看,可里面没有我。”那封信她写了很久,写到蜡烛燃尽,写到天边泛白。最后她把信塞进匣中,锁起来,钥匙贴身藏着。第二天她对着镜子梳头,看见自己的眼睛红肿,用脂粉盖了三层才盖住。谢砚没有发现。他连着三夜没有回房,第四夜也没有。她一个人在喜房里住了七天,才等到他第一次踏进门槛。他进来拿了一卷书,转身就走了,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她那天夜里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谢郎,你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我?”
那封信也在匣中。三十六封之一。
沈清辞慢慢走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想了想,落笔写下三个字——“沈清”。那是她前世在谢砚书房后窗外站了三年后,给自己起的名字。沈是她的姓,清是她的名。她叫沈清辞,可在谢砚眼里,她从来就不是沈清辞。她只是“沈氏”。只是一个棋子。只是一个“塞来的人”。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搁下笔,看着纸上那三个字。日光已经全暗了,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暮色映在纸上,将字迹染成灰蓝。她将纸折好,起身走到妆台前,拔下白玉簪,将折好的纸塞进簪头的空洞里。不大不小,刚好塞进去。她合上簪头,重新插回发髻。
门外传来脚步声。翠屏回来了,手里捧着那个紫檀木匣子。她将匣子放在案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小姐,剩下的信还烧吗?”
沈清辞看着那个匣子,看了很久。然后她摇了摇头:“不烧了。”
翠屏愣住:“为什么?”
沈清辞走到案前,打开匣子。里面还剩二十六封信,纸页微黄,墨迹深浅不一。她拿起最上面一封,拆开看了看,那是她十五岁那年写的,信上写着:“今日听说你升了首辅。满城都在传你的名字。我也在传。可你不知道。”
她将信纸折好,放回匣中。然后她合上盖子,将匣子推到案角。“留着。”她说,“留着以后看。”
翠屏不懂,但不敢问。
沈清辞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一弯冷月挂在石榴树梢。她站在月光下,手中攥着那支白玉簪。她的前世在雪夜里死了。这一世,她要把那些信留着。留着提醒自己,她曾经那样卑微地爱过一个人。也留着告诉自己,她再也不会了。
——前院,书房——
沈父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晚膳已经凉了。
管事回来了,垂手站在门口:“老爷,谢家那边回话了。说八字的事,他们再找高人合合看。聘礼单子的事,谢大人说……不急。”
沈父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急。谢砚说不急。他女儿说不嫁,谢砚说不急。这两件事摆在一起,他忽然觉得心里那杆秤晃了。他做了一辈子买卖,最怕的就是对方不着急。对方不着急,说明这笔买卖对人家来说可有可无。他沈家上赶着把女儿送过去,人家还不一定要。
“再去打听。”沈父的声音沉下来,“谢砚到底怎么想的。是真心要娶,还是拿沈家当备选。”
管事应声去了。沈父重新拿起庚帖,看了最后一眼,搁在案角。他忽然想起女儿今日说话时的神态,像极了他过世的母亲。老太太当年也是这般,平日里不声不响,可到了要紧关头,一句话能把人说醒。他摇了摇头,将庚帖收入抽屉里。这门亲事,先搁着吧。
——绣楼,深夜——
沈清辞没有睡。
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那是她凭记忆默写出来的,前世在谢砚书房后窗外听到的朝堂事。盐税、漕运、军粮、边关。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她写了大半夜,写到手腕发酸,写到灯花爆了又爆。最后她搁下笔,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上最后一行写着:“谢砚书房后窗外第三年,冬。他自言自语:‘私起于无畏,无畏起于上无察。’此语宜记之。”
她看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按在上面。然后她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门外传来翠屏的声音:“小姐,老爷那边传话来,说让您明日去祠堂,在祖宗面前把庚帖的事说清楚。”
沈清辞没有回头。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弯冷月。
“知道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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