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女生>> 古代言情 >> 卿已辞 [书号3679739]
选择背景颜色: 1 2 3 4 5 6 7 8
选择字号: 特大 大 中 小

第3章:祠堂

《卿已辞》 别遇春/著, 本章共4891字, 更新于: 2026-10-05 20:56

祠堂在沈府最深处,三间开面,青砖到顶,檐下悬着一块黑漆匾额,上书“沈氏宗祠”四个金字。匾额是沈父花重金请前朝翰林题写的,字迹端庄方正,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肃穆。匾额下两扇朱漆木门半掩着,门环是铜铸的饕餮纹,被岁月磨得发亮。

沈清辞推门进去时,暮色正从窗纸间渗进来。祠堂里没有点灯,只有供桌上两盏长明灯幽幽地亮着,照出正中一排排牌位的轮廓。檀香的气味沉甸甸地压下来,混着陈年木料的气息,闷得人胸口发紧。她走到供桌前,抬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层牌位。沈家发迹不过三代,牌位拢共只有七块,最上面一块是她曾祖父,一个种田的庄稼汉,后来做小买卖发了家。再往下是她祖父,把沈家从一个小商人做成了皇商。再往下是几位旁支叔祖。正中偏下的位置空着一块,那是留给她父亲的,沈父百年之后,牌位才会刻字放上去。

供桌上摆着三碟供果,一碟苹果,一碟橘子,一碟桂花糕。桂花糕是沈母做的,每逢初一十五都要换新的。沈清辞看着那碟桂花糕,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牵着她的手来祠堂上香,她踮着脚够不到供桌,母亲便把她抱起来,让她亲手把桂花糕摆在祖父牌位前。母亲说,你祖父生前最爱吃桂花糕。她那时不懂什么叫“生前”,只觉得很骄傲,觉得自己替祖父做了一件事。

沈父站在她身后,沉着脸,指着蒲团:“跪下。”

沈清辞没有辩解。她走到蒲团前,撩起裙摆,跪了下去。蒲团是粗麻编的,硬邦邦的,硌得膝盖生疼。她跪得笔直,脊背挺着,双手放在膝上。沈父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祠堂的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祠堂里,面前是沈家数代先祖的牌位,头顶是黑沉沉的屋梁,脚下是冰凉的青砖地。

天彻底黑了。长明灯的火苗在风中轻轻晃,照出牌位上一行行金字。沈清辞跪在蒲团上,没有动。膝盖的疼从骨缝里钻上来,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针扎。她想起前世嫁入谢家第一夜,独坐喜房,也是这样跪着。那天她跪在喜床前,对着龙凤烛,心里满满都是欢喜,跪了整整一夜也不觉得疼。可此刻她跪在沈家祠堂里,膝盖底下是祖宗牌位,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外面起了风。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苗东倒西歪。沈清辞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她跪在那里,目光落在面前那块牌位上,那是她祖父。祖父当年也是个精于算计的人,把沈家从一个小铺子做成了皇商,靠的是和官府拉关系。他死了三十年,牌位上的金漆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她盯着那剥落的地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前世她嫁入谢家第三年,沈家出了一桩事。

她二哥沈清远,是前头妻子留下的长子,养在外院,从小到大不学无术。那年他在外面欠了赌债,被人告到官府。沈父来找她,让她求谢砚出面摆平。她去了书房,站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谢砚出来了,她说了来意,他看了她一眼,说:“沈家的事,与我何干?”说完就走了。她站在廊下,站了很久。后来沈家花了三千两银子把事平了,沈父再没有来找过她。再后来她听说,谢砚在朝堂上把沈家的盐引削了一半。沈父气得病了一场,她回去探病,沈父躺在床上,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一眼她记了很多年。后来她想,如果她当初没有嫁谢砚,沈家也许不会落到那个地步。谢砚娶沈家女,是为了沈家的钱。他娶到手之后,便把沈家当成了钱袋子,需要的时候取,不需要的时候扔。沈父以为攀上了高枝,其实是被一根绳子套住了脖子。绳子在谢砚手里,什么时候收紧,全凭他一句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极轻,极急,走到门口停住了。门板被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

“清辞!清辞你开门!娘来了!”

是沈母的声音。沈清辞没有动。她听见门板又被拍了两下,沈母的声音带着哭腔:“清辞,你开开门,娘给你带了吃的……”

沈清辞闭了闭眼。她跪了一整个下午,膝盖早已麻木了。可此刻她听见母亲的声音,胸口忽然涌上一阵酸涩,酸得她几乎跪不住。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门板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额头抵在了门板上。沈母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什么东西在说话:“清辞,你告诉娘,到底为什么?是不是你爹逼你了?娘去跟他说……”

“娘,”沈清辞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没人逼我。女儿只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门里沉默了很久。沈清辞看着面前祖父的牌位,金漆剥落的地方露出暗沉的木纹。她想起沈母跟她说过的话。外祖母当年嫁给外祖父,是听了父母之命。外祖父是秀才,家里穷,外祖母嫁过去,带了整整一船嫁妆。后来外祖父中了举人,纳了妾,外祖母一个人在老宅住了二十年。外祖母临终前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拉着沈母的手,在她掌心写了三个字——“别认命”。

“娘,”沈清辞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很轻,很稳,“您还记得外祖母临终时写的字吗?”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听见沈母的哭声,闷闷的,像是捂住了嘴。过了好一会儿,沈母才开口,声音颤得厉害:“记得。”

“娘,”沈清辞说,“女儿不想像外祖母那样。嫁一个人,赌一辈子。赌赢了是命,赌输了也是命。女儿想自己选。”

门外彻底安静了。沈清辞跪在蒲团上,听着门外的风声。过了很久,她听见沈母的脚步声慢慢远去。然后门槛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贴着膝盖,青砖的凉意从指尖漫上来。她没有去开门。她知道门外放着一碗粥,一碗沈母亲手做的、她从小吃到大的粥。她记得小时候生病,母亲守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喝粥。粥里放了红枣、莲子、冰糖,甜丝丝的,暖融融的。可她没有动。她不能动。她若开了门,看见母亲的脸,听见母亲的哭声,她怕自己会心软。她不能心软。

天快亮时,沈父来了。

他站在门外,隔着门板问:“清辞,你想明白了没有?”

门闩从里面拉开,吱呀一声,祠堂的门开了。沈清辞站在门口,晨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脸色很白,嘴唇干裂,膝盖上沾着蒲团的麻屑,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睛黑白分明,里面一点倦意都没有。

沈父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他注意到她的膝盖,裤腿上渗出一点暗红色,是跪了一整夜磨出来的。他没有问,只是沉声说:“你说。”

“爹,”沈清辞看着父亲,声音很平,“谢砚此人,薄情寡义。女儿嫁他,沈家得不到任何好处。”

沈父皱起眉头:“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他娶沈家女,只递庚帖不提聘礼。凭他在朝堂上削沈家的盐引,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沈父愣住。削盐引的事,是半年前的事。谢砚刚升首辅,整顿盐务,把沈家的盐引削了三成。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新政整顿,谁家都削了。可此刻女儿一提,他忽然觉得心里发紧。

“你怎么知道盐引的事?”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看着父亲,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

“爹,”她说,“女儿昨晚在祠堂跪了一夜。跪在祖宗面前,女儿想了一件事。沈家三代人攒下的家业,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每一代人都做出了对家族最有利的选择。祖父选了皇商的路,爹选了攀附权贵的路。可祖父当年攀附的是地方官,地方官靠的是朝廷的势。谢砚是首辅,势比地方官大。可他的势,说倒就倒。他寒门出身,朝中没有根基,靠的是皇帝一个人的信任。皇帝信他,他就是首辅。皇帝哪天不信了,他什么都不是。爹,您把沈家绑在这样一个人身上,是把沈家绑在一根随时会断的绳子上。”

沈父盯着女儿看了很久。他忽然发现,这个女儿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他的心坎上。他确实想过谢砚的势能撑多久,可他舍不得那根绳子。谢砚是首辅,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攀上他,沈家就能在京城站稳脚跟。至于以后的事,他没有想那么远。

“那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女儿想自己选。”沈清辞看着父亲,“爹给女儿三个月。三个月内,女儿给爹一个交代。若女儿找不到比谢砚更稳妥的路子,女儿认命,嫁谁由爹定。若女儿找到了,爹放女儿走。”

沈父沉默了。他看着女儿,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想过不靠家里,自己出去闯。可他没闯成,最后还是回来接了家里的铺子。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从来没有为自己选过。他做了一辈子买卖,每一步都是算计,每一步都是权衡,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想要什么。

“三个月。”他终于开口,“三个月后你若给不出交代,就听我的。”

沈清辞点头。

沈父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住,回过头:“你膝盖怎么样?”

“没事。”

沈父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沈清辞站在祠堂门口,晨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站了一会儿,膝盖的疼从骨缝里钻上来,一阵一阵的。她扶住门框,慢慢蹲下身,揉了揉膝盖。门槛上果然放着一碗粥,已经凉透了,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沈母放了糖。她一直记得女儿爱喝甜粥。

沈清辞端着碗,蹲在祠堂门口,一口一口把凉粥喝完了。粥是凉的,糖沉在碗底,甜得发腻。可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喝什么珍贵的东西。喝完之后,她把碗放在门槛上,站起身,走了出去。

回到绣楼时,翠屏正急得团团转。看见沈清辞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扑上去扶住她:“小姐!您跪了一整夜……”

“没事。”沈清辞走进屋里,坐在椅上,长长呼出一口气。翠屏蹲下来替她揉膝盖,一边揉一边哭。沈清辞低头看着她,忽然说:“翠屏,去把匣子拿来。”

翠屏抹了抹眼泪,起身去拿匣子。沈清辞接过紫檀木匣,打开,取出那封她十五岁写的信。信上写着:“今日听说你升了首辅。满城都在传你的名字。我也在传。可你不知道。”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提笔,在背面写下一行字。

“三月为期。若我赢了,从此不再是你塞来的人。”

她将信纸折好,放回匣中,合上盖子。翠屏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小姐,您写什么?”

“写一个约定。”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日光正好,照在院中的石榴树上,红彤彤的,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对翠屏说:“去打听一下,镇北侯府最近招不招清客。”

翠屏愣住:“镇北侯府?裴将军?小姐您打听这个做什么?”

“去就是了。”

翠屏虽然满腹疑惑,还是应声去了。沈清辞独自坐在窗前,手中攥着那支白玉簪。簪头里塞着那张写着“沈清”的纸,温温热热的,像揣着一颗种子。

日光一寸一寸移过案面。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她的前世在雪夜里死了。这一世,她要自己选一条路走。哪怕那条路从来没有女人走过。

午后,翠屏回来了,气喘吁吁地跑上楼。

“小姐!打听到了!镇北侯府确实在招清客,说是裴将军最近在整军务,缺人手。不过侯府门房说了,裴将军不收无名之辈,要么有功名,要么有荐书。”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走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想了想,落笔写下三个字——“沈清”。然后她另起一行,写了一行字:“西北军粮之弊,根在粮道。粮道之弊,根在人事。人事之弊,根在朝堂。”

她搁下笔,看着纸上那两行字。日光从窗纸间照进来,落在墨迹上,字迹清瘦峻拔,一撇一捺都带着锋利的骨力。这不是一个十六岁闺秀该有的笔迹。这是她站在书房后窗外、站在屏风后、站在无数个无人看见的深夜里,一笔一笔练出来的。

她将纸折好,收入袖中。然后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拔下白玉簪,将簪头里的纸取出来,换上刚写的这一张。不大不小,刚好塞进去。她合上簪头,重新插回发髻。

翠屏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小姐,您到底要做什么?”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翠屏。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金。她的眉眼清冷如霜雪,唇色浅淡似白梅,下巴微尖,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她看着翠屏,声音很平:“我要出门一趟。”

“去哪儿?”

“镇北侯府。”

翠屏倒抽一口凉气:“小姐!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去外男府上……”

“我是沈清。”她打断她,“江南来的举子,慕名投帖,求见镇北侯。”

翠屏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沈清辞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最底层翻出一件月白窄袖短褐。那是她从前偷着做的,原本只是觉得好看,做了却不敢穿。她将短褐抱在怀里,回头看了翠屏一眼。

“去准备一套笔墨。我要写一封荐书。”

翠屏虽然满腹疑惑,还是应声去了。沈清辞独自站在窗前,手中攥着那件短褐。窗外石榴花开得正盛,红彤彤的,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她看着那片红色,忽然想起前世她嫁入谢家那天,也是这样的晚霞。她坐在花轿里,掀开盖头一角偷看外面的天,心里满满都是欢喜。那时她不知道,那道门进去容易,出来却花了十年。

她的前世在雪夜里死了。

这一世,她要活成什么样子,她自己说了算。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wap_17K
  • 下载17K客户端,《卿已辞》最新章节无广告纯净阅读。
  • 17K客户端专享,签到即送VIP,免费读全站。
更多

编辑推荐榜

1 大展鸿途
2 风起龙城
3 大秦第一熊孩子
4 仙穹彼岸
5 特种兵之最强国术系统
6 当昼与夜再次相遇
7 夫君寡嫂生野种?来!做亲子鉴定
8 重生改嫁战神公爹,家暴前夫吓尿了
9 协议结束,亿万总裁跪着求续约
10 少年战歌
资讯快递
人气热销 言情热销
潜力大作 女生必读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3章:祠堂》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

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

换一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