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了很久,一直没有睡着。
月光从窗纸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她盯着那层银白看,看着它一寸一寸地移动,从案脚移到柜边,从柜边移到床前。她的心跳始终没有慢下来。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撞得她后背微微发麻。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面是凉的,凉意贴着她的脸颊,可那点凉意压不住她身体里翻涌的热。她觉得喉咙干得厉害,像含了一口沙子。她想叫翠屏端水来,可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她太累了。三日来她几乎没有合过眼。水榭里的每一句话、谢砚的每一个眼神、她自己说的每一个字,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是被冷醒的。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她蜷起身子,将锦被裹紧,可那冷意像水一样漫上来,浸透被褥,浸透衣料,浸透她的皮肤。她开始发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她想喊翠屏,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额角渗出一层冷汗,顺着鬓边淌下来,洇湿了枕面。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浮现出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谢砚的脸。他坐在水榭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垂眸看茶汤。他的目光忽然抬起来,直直地看向她。他的嘴唇动了,说了一句什么。她听不清。她拼命想听清,可那声音越来越远。然后她看见他站起来,朝她走过来。一步一步。她动不了。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近。她听见自己说——“不要看我……”
“姑娘!姑娘!”
翠屏的声音将她从梦里拽出来。她睁开眼,看见翠屏站在床前,手里端着一盏灯,灯火跳动着,照出翠屏满脸的惊慌。翠屏伸手探她的额头,手刚碰到就缩了回去。
“这么烫!”翠屏的声音都变了调,“姑娘,您等着,奴婢去请大夫!”
翠屏转身跑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沈清辞躺在床上,浑身滚烫,可她却觉得冷。冷得发抖。她将锦被裹得更紧,蜷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下巴抵着膝盖。她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她看见谢砚站在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像一把刀,一寸一寸地从她脸上刮过去。她动不了。她只能站在那里。她听见自己一遍一遍地说——“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翠屏带着大夫跑回来时,沈清辞已经烧得人事不省。大夫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剂退热的方子,递给翠屏,又嘱咐了几句。翠屏手忙脚乱地去熬药。药熬好了,她一勺一勺往沈清辞嘴里灌。药汁从嘴角溢出来,淌在枕上,翠屏用帕子擦,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第二日,沈清辞没有醒。
翠屏守在床前,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帕子,端一次药。她的眼睛熬得通红,眼皮肿得像核桃。她不敢合眼,怕一闭眼小姐就出什么事。她攥着沈清辞的手,那只手烫得像火炭,指尖却在微微发颤。她听见沈清辞在说梦话。声音含混不清,可翠屏凑近了听,听清了。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谢砚……不要看我……”
翠屏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跪在床前,攥着沈清辞的手,哭得浑身发抖。她想起从前。从前小姐站在书房窗外,一站就是一整夜。她劝过,小姐不听。她说“他看不见您的”,小姐说“再站一站,也许今日他就抬头了”。后来小姐不再站了。可小姐也不笑了。那个会脸红、会发呆、会对着绣绷上鸳鸯出神的小姐,一点一点地没了。像一盏灯,被风吹着,火苗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点火星,缩在灯芯最深处。可此刻那点火星又被风吹亮了。亮得烧起来了。
裴烬是第二日午后知道消息的。
他在书房里看粮道疏的底稿,管事匆匆进来,压低声音:“侯爷,沈府那边传来消息,沈先生病了。高烧不退,已经两日了。”
裴烬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管事,眉头拧起来。“怎么回事?”
“说是从水榭回来之后就开始烧。沈家请了大夫,也请了太医。太医说热毒入脑,再烧下去,怕会损了神智。”
裴烬将粮道疏的底稿往案上一搁,站起身。他在书房里踱了两步,步子很重,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他走到窗前,又走回来。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笃,笃。然后他开口:“去请张太医。告诉他,是我裴烬请他。让他现在就去沈府。”
管事应声去了。裴烬独自坐在书房里,手指叩着扶手,笃,笃,笃。他想起昨日水榭里。她坐在末席,方巾遮面,声音平稳。她答陆文远,答钱勉,掀谢砚的底牌。她做得很稳。可他在桌下碰到她的手时,她的手是湿的。她的手指在竹箧的篾条上微微发颤。她出了一手心的汗。她撑住了。她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撑住了。可她撑得太紧了。像一根弦,绷得太紧,松下来的时候就断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想起那日她摘下方巾的样子。那张脸白得像瓷,眉眼清冷,唇色浅淡。她说“一个不想再做棋子的人”。她说“我骗谁都不会骗您”。她说“我不怕”。她不怕。可她的身子怕了。她撑得住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撑得住谢砚的目光,撑得住满座宾客的审视。可她撑不住自己。她从水榭回来之后就烧起来了。烧了两日。烧得人事不省。烧得说梦话。她说“不要看我”。一遍一遍地说。她在求谁不要看她?谢砚?还是她自己?
裴烬睁开眼,看着案上那盏灯。灯火跳动着,照出他面前那张西北舆图。他拿起笔,在舆图上又圈了一个点。然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他忽然觉得心口发紧。那种紧来得毫无预兆,像一只手伸进他胸腔里,攥住了什么东西。他想起她坐在他对面,脊背挺直,声音平稳。她说“我不怕。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她等了很久。她等了两年。她站在谢砚书房窗外,站了两年。她看了两年。她把所有的委屈和冷眼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话都刻在脑子里。她撑了两年。可她现在撑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日光正好,照在演武场上那杆银枪上,枪尖一点寒光。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来人。”
暗处有人应声。
“去沈府。守着。有什么消息,即刻回报。”
暗处的人应声去了。裴烬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日光一寸一寸移过去,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高耸的眉骨和紧抿的嘴角。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日她坐在他对面,摘下方巾,露出一头青丝和一张清瘦的脸。她看着他,声音平稳地说“一个不想再做棋子的人”。那时他觉得她像一把刚出了鞘的刀。此刻他忽然觉得,那把刀太薄了。薄得撑不住她身体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她撑了两年。她还能撑多久?
第二日,沈母来了。
她坐在床边,攥着女儿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问翠屏:“怎么烧成这样?”翠屏哭着说了水榭的事。沈母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还是烫得厉害。她吩咐下人去请太医。太医来了,把了脉,摇了摇头。“热毒入脑,再这么烧下去,就算醒了,怕也会损了神智。”沈母当场哭出了声。
翠屏跪在床前,攥着沈清辞的手,一遍一遍地喊:“姑娘,您醒醒……您醒醒啊……您不能有事……您要是出了什么事,奴婢怎么办……”
第三日黄昏,裴烬请的张太医到了。张太医是太医院的老先生,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手枯瘦如柴,可把脉极准。他坐在床前,闭着眼,手指搭在沈清辞腕上,按了很久。他松开手,对沈母说:“这位姑娘是心火攻心,外感风寒。热毒郁结在里,发不出来。我换一剂方子,再加一味安神的药。今夜若能把热退下来,便无大碍。若退不了——”
他没有说完。沈母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张太医开了方子,翠屏又去熬药。药熬好了,她一勺一勺往沈清辞嘴里灌。药汁从嘴角溢出来,翠屏用帕子擦。她擦着擦着,听见沈清辞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凑近了听,听见她在说——“不要看我……”翠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攥着沈清辞的手,攥得死紧。
裴烬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管事进来禀报:“侯爷,张太医去了沈府。换了方子。今夜若能把热退下来,便无大碍。”
裴烬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笃,笃。他没有说话。管事退了出去。裴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日她坐在他对面,摘下方巾,露出一头青丝和一张清瘦的脸。她看着他,声音平稳地说“一个不想再做棋子的人”。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端平了的水。可那碗水底下,有东西在翻涌。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在等。等她愿意说的那一天。可她还没有说。她烧了三日。烧得人事不省。烧得说梦话。她说“不要看我”。她在求谁不要看她?谢砚?还是她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她再烧下去了。
他睁开眼,看着案上那盏灯。灯火跳动着,照出他面前那张西北舆图。他拿起笔,在舆图上又圈了一个点。然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他忽然觉得心口发紧。那种紧来得毫无预兆,像一只手伸进他胸腔里,攥住了什么东西。他想起她坐在他对面,脊背挺直,声音平稳。她说“我不怕”。她不怕。可她怕的东西,比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更深。她怕的是谢砚看她。她怕的是他看见她。她怕的是他认出她。她怕的是他看见她之后,她再也藏不住。
天刚蒙蒙亮,沈清辞的热忽然退了。
翠屏端着药碗进来时,看见她睁着眼,看着帐顶。帐顶是褪了色的靛蓝粗布,裂了一道口子,线头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沈清辞看着那道裂口,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很干,涩涩的,像是把眼泪都烧干了。她的嘴唇还是白的,起了一层干皮,可她的目光很静。静得像一面湖。
翠屏扑到床边,药碗差点打翻。她攥住沈清辞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下来了,可还是虚的,没什么力气。翠屏又哭又笑:“姑娘!您醒了!您终于醒了!您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还以为……”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她。翠屏的脸瘦了一圈,眼圈乌青,嘴角起了一串燎泡。她的发髻乱蓬蓬的,碎发贴在额角,像是三日没有梳过。她的手上全是药渍,指甲缝里黑黑的,是熬药时沾的炭灰。沈清辞看了她一会儿,慢慢抬起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她的手指凉凉的,动作很轻。
“傻丫头,”她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哭什么。”
翠屏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吸着鼻子,声音断断续续:“姑娘,您三日没醒。您一直在说梦话。您说‘不要看我’。一遍一遍地说。奴婢听着……奴婢听着心都碎了……”
沈清辞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翠屏,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那种清明和从前不一样。从前的清明是冷的,像冰面,底下什么也看不见。此刻的清明是静的,像湖面,底下有东西沉了底,不再翻涌了。
“以后不会了。”她说。
翠屏攥着她的手,哭得更厉害了。沈清辞没有劝她。她躺在那儿,由着翠屏哭。她的手搭在翠屏手背上,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拍了拍。她的目光越过翠屏的肩头,落在帐顶那道裂口上。线头还在晃。一下,两下,三下。她看着那根线头,忽然想起前世。前世她躺在那张拔步床上,盯着帐顶的裂口,数着线头晃动的次数。她数到第四下的时候,走了。这一世她也数到了第四下。可她没有走。她醒了。
她慢慢坐起身。头还在晕,身子还虚,可她坐得很稳。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窗外日光正好,照在院中的石榴树上,红彤彤一片。她看着那片红色,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
“翠屏。”
翠屏抹了抹眼泪,抬头看她。
“去备笔墨。裴将军要的粮道疏,我还没有写完。”
翠屏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起身去备笔墨。沈清辞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日光一寸一寸移过窗纸,照在她脸上,照出她清瘦的眉眼和浅淡的唇色。她抬起手,摸了摸发髻。白玉簪还在。簪头里塞着“沈清”的纸,温温热热的。她攥了攥簪头,簪头的凉意从掌心漫上来。
她想起方才醒来之前做的那个梦。梦里她站在谢砚书房后窗外,站了很久。他坐在案前批折子,左手捻佛珠,眉间一道深褶。她站在窗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他抬起头,转过身,直直地看向窗外。他看见她了。他的目光像一把刀,一寸一寸地从她脸上刮过去。她在他的目光底下站着,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她想跑,可脚像生了根。她想喊,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站在那里,被他看着。她听见自己说——“不要看我……不要看我……”然后她醒了。
她将白玉簪插回发髻,靠在床头,闭着眼。她想起梦里谢砚看她的那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疑惑,有审视,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和方才水榭里他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她在他的目光底下坐了一整夜。她没有躲。可她出了一手心的汗。她的手心现在还有一层薄薄的潮意。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日光正好。
翠屏端着笔墨进来时,沈清辞已经坐到了案前。她换了一身素白的对襟褙子,头发松松挽着,只别着那支白玉簪。她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她拿起笔,蘸墨,在纸上写字。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翠屏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姑娘变了。说不上哪里变了。就是觉得,姑娘的眼睛里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少的那点东西,像是从前那种怯怯的、躲闪的光。多的那点东西,像是湖面沉了底的静。
沈清辞写了两页纸,搁下笔,将纸折好,收入袖中。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日光正好,照在院中的石榴树上,红彤彤一片。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翠屏。”
“奴婢在。”
“明日去侯府。粮道疏的事,不能再拖了。”
翠屏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姑娘,您的身子……”
“没事。”沈清辞转过身,看着她。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金。她的眉眼清冷如霜雪,唇色浅淡似白梅,下巴微尖,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她看着翠屏,声音很平:“以后不会了。”
翠屏不知道她说的是不会再高烧,还是不会再喊“不要看我”,还是别的什么。可她点了点头。她觉得姑娘说的那句话里,藏着一件很重的东西。那件东西沉了底,再也浮不上来了。
沈清辞重新坐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她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想了想,落笔写下六个字——“粮道之弊,在人。”然后她搁下笔,看着那行字。日光从窗纸间照进来,落在墨迹上,字迹清瘦峻拔,一撇一捺都带着锋利的骨力。她看了很久,然后将纸折好,收入袖中。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的石榴树。红花满枝,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案前坐下,继续写。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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