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是在盐税案爆发的第三日再次发难的。
那日早朝,谢砚站在文官之首,面色如常,可眼下那片青比前几日更深了些。他昨夜又没睡。盐税案查到户部,钱勉下了狱,周廷玉闭门称病。朝中已经有人开始上书,为钱勉喊冤,说盐税案是“构陷忠良”。谢砚压了三日,压得心力交瘁。他站在殿中,听着满朝文武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左手攥着笏板,指节泛白。他瘦了。下颌的轮廓比从前更尖,颧骨微微凸起,玉冠束着的发髻底下,鬓角已有了几丝银白。他才二十岁,可此刻他看起来像三十岁的人。
裴烬站在武官之首,一直没有开口。等谢砚奏完盐税案的下一步查证,裴烬忽然上前一步。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暗纹武官袍,腰间束着墨色玉带,虎目沉沉,下颌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站在殿中,脊背绷着,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
“臣有本。”
皇帝坐在龙椅上,抬手示意他奏。裴烬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内侍接过递到皇帝案前。皇帝翻开看了几行,脸色沉下来。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手指在纸页上顿住了。殿中鸦雀无声。谢砚站在文官之首,面色没有变,可他攥着笏板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他看不见折子上的内容,可他从皇帝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他的后槽牙咬得死紧,腮帮子绷出一条硬线。
皇帝合上折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砸在殿上。
“裴爱卿这折子,写的是盐税案的根。钱勉在户部贪墨,不是一个人的事。他背后有周廷玉。周廷玉在前朝为相时,便与江南盐商勾结,将盐税私相授受。周廷玉致仕之后,这条线没有断。钱勉接了他的手,继续做。谢砚,周廷玉是你的老师。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满殿哗然。谢砚站在殿中,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节咯咯响。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查盐税案查到户部的时候,就看见了周廷玉的影子。钱勉是周廷玉的人,他早就知道。可他没有查周廷玉。他不敢。周廷玉是他的恩师,是把他从一个寒门学子提拔到首辅的人。他若查周廷玉,便是忘恩负义。他若查周廷玉,朝中一半老臣都会与他为敌。他若查周廷玉,他的首辅之位便坐不稳了。所以他停了。他查了半年,查到户部,停了。
可此刻裴烬把周廷玉的名字写在了折子上。白纸黑字,呈到了皇帝面前。他无路可退。
“臣知道。”谢砚开口,声音很平。可那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绷着,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臣查盐税案时,发现周廷玉与盐商有往来。臣恐朝堂动荡,故未深查。”
皇帝看着他,目光沉沉的。“朝堂动荡?谢砚,你查了半年,查到一半停了。你停的时候,可想过盐税不清,江南不稳?你可想过国库不实,天下不安?”
谢砚低下头,执笏行礼。他的声音很平,可那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颤。“臣知罪。”
皇帝没有让他起来。他就那样站着,低着头,听着皇帝在殿上训斥。他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落在耳朵里。殿中很静,静得能听见身后朝臣的呼吸声。他听着那些呼吸声,一声一声,像针尖落在纸面上。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着,手指攥得死紧。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水榭里,她答陆文远的话。她说“粮道衙门裁了,人往哪里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像一面湖。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钱勉。她知道周廷玉。她知道他停了半年。她知道他不敢查。她什么都知道。可她是谁?
裴烬站在殿中,没有退下。他等皇帝训完谢砚,又上前一步。“陛下,臣还有本。”
皇帝抬了抬手。裴烬从袖中取出第二份折子,双手呈上。内侍接过递到皇帝案前。皇帝翻开看了几行,脸色比方才更沉。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手指在纸页上顿住了。殿中又是一静。谢砚站在文官之首,面色没有变,可他攥着笏板的手指已经在微微发颤了。他看不见折子上的内容,可他知道,裴烬不会只参周廷玉一个人。裴烬在等他。等他把周廷玉交出来。等他自断一臂。
皇帝合上折子,开口了。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砸在殿上。“裴爱卿这折子,写的是盐税案的第二条线。周廷玉之外,还有一个人。户部侍郎钱勉倒了,可盐运司的线没有断。盐运司的线连着工部。工部在江南修河堤,修了三年,花了三百万两银子。三百万两银子,修了三里河堤。剩下的银子去了哪里?裴爱卿查了。剩下的银子,进了周廷玉的私宅。周廷玉致仕之后,在江南买了三千亩良田。那三千亩良田,用的是修河堤的银子。”
满殿再次哗然。谢砚站在殿中,一动不动。他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他查盐税案查到户部就停了,没有往下查。可裴烬查了。裴烬查了工部,查了河堤,查了周廷玉的私宅。裴烬把所有他不敢查的东西全查了。裴烬把周廷玉的老底揭了,晾在满朝文武面前。周廷玉完了。他保不住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谢砚身上。那目光沉得像铅。“谢砚,周廷玉是你的老师。他贪了修河堤的三百万两银子。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谢砚站在殿中,低下头。他的声音很平,可那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碎,一块一块地碎。“臣……不知。”
“不知?”皇帝的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像两把刀,扎在谢砚心口。“你是首辅,盐税案你查了半年。工部修河堤的账目,你从来没有看过?周廷玉的私宅,你从来没有去过?谢砚,你是不知,还是不敢知?”
谢砚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着,手指攥得死紧。他的目光落在殿门外那一方天光上。天光很亮,照得他眼睛发酸。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水榭里,她答陆文远的话。她说“粮道衙门裁了,人往哪里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像一面湖。可他在那冰面底下听见了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他只知道,那种语气他一定在什么地方听过。他拼命想,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散朝后,谢砚快步走出大殿。宋砚在殿外候着,看见他的脸色,不敢多问。谢砚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宫道两侧的朱墙高耸,墙头的琉璃瓦被日光照得发亮。他站在宫道中央,头顶是天光,脚下是石板,四面是墙。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口井里的水,四面都堵着,只剩下头顶那一方天。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去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查裴烬那份折子。查工部的河堤账。查周廷玉的私宅。查裴烬怎么查到的。查他身后那个人。”
宋砚应声去了。谢砚独自站在宫道上,站了很久。久到日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宫道上空无一人。然后他转身,走出宫门,翻身上马。马蹄声在长街上响起,一声一声,往沈府的方向去了。可他走到沈府门前,没有停。他勒马站在巷口,看着沈府角门。角门紧闭,没有人进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勒转马头,走了。
——侯府,后堂,午后——
沈清辞坐在后堂的客座上,面前摆着一盏茶。茶是刚沏的,热气袅袅升起来,在她脸上笼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今日穿了一件青灰直裰,方巾压得低低的,竹箧搁在膝上。裴烬坐在她对面,手里攥着一份朝报,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谢砚今日在朝堂上被陛下问了三次。三次都是关于周廷玉。他一次也答不上来。”裴烬将朝报搁在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周廷玉保不住了。工部的河堤账一翻出来,满朝文武都傻了眼。三百万两银子修三里河堤,这种事,谁听了不骂?”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她没放糖。她端着茶盏的手很稳,指尖没有颤。她的脊背挺直,方巾遮面,坐在那里像一把插在鞘里的刀。可她低着头,看着茶盏里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很久。
裴烬继续说:“谢砚查盐税案查到户部就停了。可他没想到,你让他停,是为了让他后来查得更深。你让他停半年,是为了让他把周廷玉的尾巴养肥。现在尾巴肥了,一刀砍下去,周廷玉完了。谢砚保不住周廷玉,也保不住他自己。他这一次,左支右绌,栽定了。”
沈清辞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那一下极轻,轻到几乎看不见。她低下头,看着茶盏里的茶汤。茶汤澄碧,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忽然想起前世。前世谢砚办盐税案,查到户部就停了。他保住了周廷玉。他稳住了朝堂。他坐稳了首辅的位子。可他丢了盐税。他丢了江南。他丢了他自己。她站在窗外,听他说“我知道”。那两个字很轻,很沉,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她当时想,他明明知道盐税不清江南不稳,可他不敢查。她当时恨他。她恨他不敢查。此刻她替他把盐税案查了。她查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笔,比他查了半年的还清楚。她把那些东西递到他手里。她要看看,他这一次敢不敢查。敢不敢动周廷玉。敢不敢动他自己的老师。
他查了。他动了。他左支右绌。他被皇帝当众斥责。周廷玉完了。他保不住周廷玉,也保不住他自己。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击对他有多重。她知道周廷玉对他意味着什么。周廷玉不只是他的老师。周廷玉是他寒门出身唯一的靠山。周廷玉倒了,他在朝中便再无根基。他成了孤臣。一个孤臣,在朝堂上撑不了多久。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亲手布的局。她亲手递的刀。她亲手把他推到了这一步。
她端着茶盏的手指又收了一下。那一下比方才重了些。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那一下极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她低下头,看着茶盏里的茶汤。茶汤微晃,她的脸在水面上模糊不清。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那种酸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根针从心底扎上来,扎到眼眶。她眨了眨眼。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方巾边缘,瞬间洇开,不见了。她放下茶盏,端起搁在膝上的竹箧,站起身。
“侯爷,我先回去了。”
裴烬抬起头,看着她。他看见她放下茶盏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收了一下。他看见她站起身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他看见她方巾边缘有一小片极淡的湿痕。他没有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去吧。明日午后,来书房议事。”
沈清辞拱了拱手,背起竹箧,转身出了后堂。她走过回廊,走过前院,走出侯府角门。日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她青灰直裰上。她走在长街上,步子不急不缓。方巾压得低低的,没有人注意到她。可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她知道,从今日起,谢砚不会再只查“沈清”了。他会查沈清辞。他会把沈清辞和沈清放在一起看。他会把所有线索引向沈家。她会让他走到这一步。她要让他一步一步走近她。走到她面前,清清楚楚地看见她是谁。然后她才能决定,要不要原谅他。
她走到沈府角门前,停了一下。角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门缝里透出里面院子里树的绿影。她推门进去,走过前院,走过回廊,走进绣楼。她将竹箧搁在案上,解下方巾,将白玉簪重新别好。镜中映出一张十六岁的脸,眉眼清冷,唇色浅淡,下颌微尖。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摸了摸方巾边缘。那里有一小片极淡的湿痕,已经干了。她盯着那片湿痕,看了很久。然后她将方巾叠好,放入柜中,合上柜门。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发丝轻扬。她站在月光下,看着院中的石榴树。红花满枝,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继续写。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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