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悬疑推理 >> 尘州异闻录 [书号3679743]
选择背景颜色: 1 2 3 4 5 6 7 8
选择字号: 特大 大 中 小

第三章 老寨村

《尘州异闻录》 凛冬漠月/著, 本章共4594字, 更新于: 2026-10-07 14:00

张大富留话的方式很老派。

第四天傍晚,林深的手机接到一个从公用电话打来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挂了。他盯着那个陌生号码看了几秒,回拨过去,占线。再拨,空号。

半小时后,他在围挡缺口的老地方,发现三〇四的门框上夹着一张纸条,铅笔字,笔画是练过的会计体,横平竖直:

"岭西县和平公社老寨村。张。别声张。"

落款连名字都只有姓。像一笔摘要。

"岭西县,"阿彩凑过来看,"坐大巴要五个小时。他去那么远的地方留个老家地址,什么意思?"

"户籍线索。"林深把纸条收进本子里,"他在那儿的户口迁出来的,或者他根本就是那儿的人。老宋说过,他是九几年才来的河川,之前的事没人说得清。"

"他去那里做什么?"

"不知道。但他守了三十年的东西,根子多半在那儿。"林深看着纸条上那行字,"他说别声张,是他自己也不敢确定我们该不该去。"

"那去不去?"

"去。"

第二天是周六。阿彩拖了一个人来,传播系的陈远,矮个子,白净,背一台比他人还沉的摄像机,站在公交站就被清晨的风吹得缩脖子。

"我表姐的同学在岭西做非遗调查,"阿彩介绍得滴水不漏,"顺路拍点乡土素材。陈远,这是我说的林深,建筑系的,这趟他带队。"

陈远冲林深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那半秒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像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摄像机换了个肩。

后来的很多天里,林深会想起这半秒。陈远后来才承认,第一次见林深,他指尖就有感觉了,不疼,就是麻,像碰到冬天铁门把手之前,先知道的那么一点凉。

大巴出了城,上了山。五个小时的路,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从田变成山,从山变成一层压着一层、看不出年纪的绿。老寨村在两道山梁夹着的沟里,班车只到镇上,剩下的十几里,三个人雇了村里一辆蹦蹦。

开蹦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一路话密。听说他们找张家老宅,话头顿了顿。

"张家?"他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们一眼,"老寨村没有张家了。"

"户口上迁出去过一家,姓张,男的以前在公社做会计。"

蹦蹦在盘山道上颠了一下。汉子半天没接话,快进村的时候才说:"找地方住可以住我家。别的,你们自己看着办。"他顿了顿,又说,"村后头那口井,别靠近。"

"为什么?"

汉子没答,蹦蹦突突地开出了村口。

老寨村比林深想象的还要空。

说是村,其实剩下的房子不到二十座,大半锁着门,墙上还留着多年前的标语和"旱厕改造"的红漆编号。年轻人全出去了,剩下的老人坐在墙根下,看着三个外来人从村道上走过,目光平静得没有一点好奇。

阿彩在一位老人跟前蹲下来。老人正往灶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

"阿婆,张家老宅怎么走?"

老人抬手往西边一指,没说话。

"村里以前是不是出过什么事?"阿彩又问。

柴火"噼"地响了一声。老人的手停在灶口上。

"三十几年前了,"她说,"那年开春,三个娃前后脚没的。都说是掉井里的,捞上来的时候,身上没伤,就是脸上怕得不成样子。"

"后坡那口井?"

老人把柴往里一推,不答了。阿彩又问了两遍,她只重复一句:"都是三十几年了。"

张家老宅在村子最西头,紧挨着后坡。它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立着,土坯墙,黑瓦,门楣上有一块匾,字迹被雨水吃干净了,只剩四个浅坑。

陈远架起摄像机,林深站在院子当中,慢慢地转了一圈。

这个院子被人收拾过。

不是住人的收拾,塌了的半边没人动,任它塌着;但立着的这半边,檐下的草被人拔过,地上的碎石码在墙根,码得很齐。堂屋的门没锁,里头的灰尘厚薄均匀,唯独靠北墙的一张条案,案面上是干净的。

条案上什么都没有,但案面的灰边缘有一圈很淡的痕,圆形,碗口大。

应该是长年累月,有一只碗一直摆在这儿的正中央。

"香位。"

陈远的声音从摄像机后面传出来,压得很低,"这是供人的条案。但是你们看,"他绕到条案后面,"没有牌位,没有照片,灰里连烧香的灰积都没有。供了几十年,供的是个空位。"

林深伸手在案面上抹了一下,指腹上一点灰都没有。他后颈微微一紧:院子和堂屋都收拾过,但那种干净不是近期的,好像每周都有人来,来了很多年。

"陈远,"阿彩忽然叫他,"你过来。"

陈远走过去,在门槛外站住了。

"怎么了?"

"你刚才在院子里,"阿彩看着他,"从进来就没跨过这道门槛。"

陈远低头看自己的脚,鞋尖对着门槛,停在一寸外,他自己却完全没有印象。

"我……"他往前抬了一下脚,抬到一半,停住了,发现手在不受控制地抖。

"我不进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腿不敢抬。"

林深走过去,站到他旁边,抬脚,跨了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院子里的风穿堂而过,卷起一点灰。

"过来吧。"他说,"我在这儿呢。"

陈远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闭了闭眼,一咬牙跨了进来。落地那一瞬他晃了晃,扶住门框,长长吐了一口气,像潜了很久的水。

"见鬼了。"他小声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

账本是在条案底下的暗格里找到的。

林深敲到第三下才听出底下是空的。暗格很浅,塞着一个用油纸包了三层的东西,打开来,是一本供销社的老式账本,蓝布面,边角磨得起了毛。

陈远把摄像机对准了桌上的账本,手却一直在抖。

阿彩按住他的手背,冲他摇了摇头。有些东西,她也不知道该不该拍。

林深把账本翻开。

前一半是正经账。一九八几年的人民公社流水,化肥、种子、工分,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页的合计栏都用尺子比着画过线。这是张大富的前半生:一个把日子过成报表的人,认真,谨慎,一分钱的误差都要找出来。

从中间某一行开始,账变了。

"腊月初九。秀兰晨起咳血。县医院,胸片无异常。支出:车费一元四角,药费三元六角。"

下一页。

"腊月十六。秀兰夜不能卧,云:井里有人在唱。支出:无。"

"腊月廿三。秀兰指尖发黑,自指甲起。延张先生看。村人呼为先生。先生立于门外,不入。云:非病。支出:红布二尺,八角。"

林深翻页的手越来越慢。秀兰的病在账本上走了两个多月,像一笔怎么也结不清的烂账:从咳血到指尖发黑,到整条手臂黑下去,到"先生"说的那句话:

"先生云:黑自井来。井中之物,饥。"

再往后,字迹开始变了。还是那种会计体,还是横平竖直,但笔画越来越深,笔尖几次划破纸。

"三月初二。小富热,四十一度,三日不退。先生云:同源。吾儿染于井。"

"三月初七。先生云:井要吃。问:吃什么。先生不答,去。"

"三月十五。井托梦。要小的。小的干净,绝望也干净。吾不应。"

"三月廿一。小富热不退,眼白全黑。医士走时留话:备后事。"

然后是那一页。

那一页的字,忽然变得极其工整。比前面任何一页都工整,像是用尽了全力才稳住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刻上去的。没有日期,只有一行科目式的记录,三行:

"支出:王某家子,男,六岁。"

"支出:李某家女,四岁。"

"支出:本村刘家子,男,五岁。"

三行底下,空了半页。半页之后,只有一行小字,笔画终于抖了:

"收入:小富病愈。"

林深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账上一个名字也没有,只有姓。写的人连他们叫什么都懒得记。

阿彩忽然想起下午灶前那位老人。她摸出手机,翻出那段录音,按了播放——老人说起这三个孩子时,用的是小名。

狗娃。招娣。石头。

录音的最后,老人还说了一句:张家那个男人,儿子那天倒是好起来了,能下地跑了,村里人都说是阎王爷收错了又还回来了。

只有一个人在当天夜里收拾了行李,天不亮就走了,再没回来过。

账本到这里,还剩最后几页,全空。

只有最后一页,被人从装订线上撕掉了。撕得很齐,用的是尺子压着裁的,一个连崩溃都要用尺子的人。

"收入:小富病愈。"

林深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胃里发冷。他想起那一晚,三〇四窗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烟头,三只碗里分得极匀的米,一个会计,连喂都喂得账目分明。三十年来他每晚在儿子"病愈"的地方守灵,守的是三个名字换来的那笔"收入"。

收入是假的,账没平。

井在后坡上。

三个人顺着田埂爬上去的时候,太阳正往山梁后面落。先看见的是一片空地,井在空地正中。

离着还有二十几步,陈远忽然停下了。

不是犹豫的那种停,是钉住了的那种停——两只脚像在土里生了根,脸一层一层地白下去。

"你们别过去了。"他说。

"怎么了?"阿彩问。

他没答,他答不上来。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着,指尖的麻正从指甲盖底下往里渗,那口井隔着二十几步,顺着他的手往上爬,像顺着什么敞开着的地方。

"下面有东西。"他的声音发飘,"不是一层。是好几层,叠着的。上面那层是新鲜的,底下的……底下的都馊了,几十年……我数不清,像一坛子腌了几十年的东西,开了口。"

这几句不是他想说的。是那些感觉自己涌到了嗓子眼,他只是把它们吐出来,像呛了水的人吐水。

然后他是退着回来的。七八步,一步没转身,一直退到林深和阿彩跟前,才一屁股坐倒在田埂上。

"你看见什么了?"阿彩问。

"没看见。"他的声音不太对,"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是……"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它,像看一件别人的东西。五根指尖麻得厉害,像根根手指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插进了很凉的水里,插了很久。

"你们别记岔了。"他慢慢地说,"并非我去读它。是它读的我。我站在那儿,它就顺着我的手往上爬——像顺着什么……什么没关严的地方。"

"没关严的地方?"

"我也说不上来。"陈远把手在裤子上使劲擦了两下。这个动作他以后会做很多次,但这是第一次,当时没有任何人留意。

"像门没关严,我这手指头,天生就没关严过。我一直以为人人都这样。"

他停住了。

他想起小时候问过外婆,为什么他的手指头一到坟地、到医院、到有些老房子跟前就发麻。外婆当时怎么说的来着?他想不起来了。那句话像被谁从记性里拿走了,只剩一个"问过"的空壳。

"算了。"他把手指攥成拳头,撑着田埂站起来,"离那口井远点。"

"井还是要看的。"林深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去看,你在这儿等着。"

陈远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

"它刚才尝我了。"

没有人笑,这个字太难听了。

林深往前走,阿彩举起相机跟了两步。

然后,她停住了。

她看见井口周围那一圈土动了——井口那圈黑泥,无声地朝远离林深的方向缩了半尺。整整齐齐的半尺。把林深圈在外面,像画了一条谁也不敢越过的线。

泥退开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黄土,干的。

林深什么都没察觉。他站在那条线外,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井很深,底下的黑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泛出微弱的水光。他看了几秒,直起身。

"井是填过的。"他说,"你们看井沿,这个砌法是新垒的,石头缝里的水泥最多二十年。但是井本身——"

他指给他们看井壁内侧。石头垒的井壁,湿气重,长着幽深的苔。唯独靠近井口的一圈,苔是断的,一圈断茬,齐得跟刀切过似的。

"有什么东西,曾经从这里面出来过?"林深说,"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曾经把这里当过门口。"

没有人说话。日头落到了山梁后面,坡上的风一下子凉了。

阿彩站在最后,相机垂在手边。她刚才拍了吗?她低头看相机的回放键,按了一下,屏幕亮起——她在拍井口的那几张里快速翻着,泥动了没有,她不敢确定。快门连拍的三张里,那圈黑泥一张比一张缩得远,而最后一张里,林深站在井边,他的影子投在退开的黄土上,影子的边缘,毛茸茸的,比他本人的轮廓要大出窄窄的一线。

她连忙按灭屏幕,抬起头。

"天要黑了,"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响了一点,"回吧。"

下坡的时候,林深走在最前面。走到坡底,他回头看了一眼。

井在坡上,越来越小。天光只剩最后一线,照着那片空地,空地边的草都伏着,唯独围着井的一圈,寸草不生。干干净净的一圈黄土,像谁常年站在那儿,把草都站死了。

他脑海里突然想起张大富那行字。

井中之物,饥。

他冷不防打了个寒颤,不再停留,转身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的两个人。

身后,暮色合拢,老寨村最后几盏灯在沟底亮起来,像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几点气泡。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wap_17K
  • 下载17K客户端,《尘州异闻录》最新章节无广告纯净阅读。
  • 17K客户端专享,签到即送VIP,免费读全站。
更多

编辑推荐榜

1 大展鸿途
2 风起龙城
3 大秦第一熊孩子
4 仙穹彼岸
5 特种兵之最强国术系统
6 当昼与夜再次相遇
7 夫君寡嫂生野种?来!做亲子鉴定
8 重生改嫁战神公爹,家暴前夫吓尿了
9 协议结束,亿万总裁跪着求续约
10 少年战歌
资讯快递
人气热销 言情热销
潜力大作 女生必读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三章 老寨村》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

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

换一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