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认

张大贵继续迈上阶梯，谁也没招呼，脚步在台阶上落得很稳。

林深等人跟在他后头。手电能照到的地方有限，光在台阶上只铺了五六级，再往上就是一片黑，得靠脚去摸。

上到二层往三层的半截，风从上面呼啸而下，一停一停的。

停的间隙里楼道静得能听见他们自己的咽气声，像有人站在上头数他们的脚步——数一步，吹一口气。

四层平台，墙根底下的灰被风扫出一片亮边。老魏借着林深的手电光扫过去，停在墙根

灰上有三道印子。

三道并排着，长度基本一致，看趋势是要往外爬，但爬到一半断了，而且没有那种重量感，像是一道道描出来的——跟门槛里侧那对小脚印一个路数。

老魏蹲下去确认了一下，把黑皮本掏出来，写上：四层平台，墙根描痕印子三道，并排，向外。

到五层楼梯口，陈远停了。

他右手垂着，麻从指甲盖底下往上渗，一截一截往上走，像有凉水顺着指头缝往里灌，他没吭声，只是用力甩了甩右腕，心里有种莫名的不安，因为每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总会有“东西”要来了。

甩完手腕后，他手掌攥成拳头，撑着膝盖喘了一口，抬脚跟上队伍。

六层到了。

楼道尽头那面墙，西数第二个位置——那口洞在这边也开着。

洞不大，但看不进底，细看好像有极其暗淡的红光，忽明忽暗的，像墙那头有个人拿手捂着一盏灯，捂一下，松一下。

楼里的风正是从里头往外涌，暖的像人的呼吸。

风从洞里一阵一阵往外冒，把他们四个人吹得不太敢往前凑。

老魏在离洞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但他没看这个洞，而是看着张大贵的后背。

"张师傅。"老魏开口，"往前走之前，有句话得说在前头。"

张大贵回过头。

"那天上午你在我家坐着，"老魏说，"说的是：今晚十二点你在B区等，看我们愿不愿意来。"

"所以你们来了。"张大贵说。

"我们是来了。"老魏点点头，"那这一趟，我们算来干啥的？"

张大贵说："这趟不要你们做事。"

老魏愣了一下。

"不要我们做事？"他重复一遍，"那你半夜把四个大活人叫进这楼里——"

"是来看的。"

"看啥？"

"看它认到哪一步了。"张大贵指着旁边这口洞说。

陈远紧贴着墙根，声音从人群后头冒出来，有点抖。

"那、那我们进来这一趟，"他说，"是不是就算……被它盯上了？"

张大贵看了他一眼，答得比刚才慢。

"是盯上了。"他说，"进来这一步，它就记下了，就算现在走出去也不算完。"

陈远的脸一下就白了。

"那——"

"你别伸手。"张大贵说。

"啥？"

"它给你啥，你别接。"张大贵说，"它叫你，你别应。"

陈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阿彩举起相机，又放下。

"我能拍吗？"她问。

老魏替张大贵答了："你拍你的。"

"拍下来算数吗？"阿彩盯着张大贵，"我是说——我拍的那些印子，脚印、手印，能当证据吗？给警察看？"

张大贵摇头。

"你拍不上的。"

"刚才门槛那对我不是拍到了吗。"阿彩把相机屏幕亮给他看。

"那是它让你拍的。"张大贵说，"它不想让你拍的，你一张也拍不着。"

林深一直没吭声。

他看着张大贵的侧脸——这人从进楼到现在，脚步没乱过一下，可刚才说话时，喉结动了一动。

"张师傅。"林深忽然开口，"那你呢。"

张大贵朝他看了过来。

"你也是收账的。"林深说，"它要认人，认的里头有没有你？"

风像是突然弱了一下。

张大贵往洞口偏了偏头，像是在听什么。

过了两秒，他说："有。"

就一个字。

老魏把黑皮本掏出来，翻到门槛那一页，笔夹在指头中间。

"那我捋一遍，你听对不对。"他说，"不要我们做事——我们就是跟着上来看一眼。看完了，门口那对印子还挂在我们头上，甩也甩不掉，因为它在认人，认到谁算谁。对不？"

张大贵点头表示承认。

"那我要是问你，"老魏把笔尖按在纸上，"你今晚到底图个啥——你答不答？"

张大贵说："你们是自己走进来的。"

"这算啥答案。"

"自己走进来的，比谁领进来的都硬。"张大贵说，"我领进来的，出了事你们能赖我。自己走进来的，赖不着。"

老魏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又划掉。

"你这话我记不了。"他说，"记下来也没人认。"

"不用记。"

张大贵忽然转向林深。

"有句话，是别人托我带给你的。"

林深抬头："白手套？"

张大贵不置可否。

"他说，你身上有股味。"张大贵说，"一般的东西不敢近你的身。"

林深听完，下意识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啥味？"老魏问。

"我也闻不着。"张大贵说，"我只管带话。"

陈远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洞里正好涌出一阵风，灰卷过来，扑在他手背上。

他手指天生并不严——五根指头握拢了，缝里还漏得进光。小时候还有人说他这手漏财。

灰顺着那几道缝往里走。他把手指张开，又合上。

指缝里留下一道一道的白痕，刚好三道，跟四层墙根那里的一个路数。

张大贵的眼光突然落在他手上停住了。

陈远被看得有些发怵："张师傅？"

张大贵的目光转移到了陈远脸上。

"你这手，"他说，"天生的？"

陈远没料到他问这个，把手往身后藏了半截。

"天生就这样。"他说，"我外婆说的，胎里带出来的。"

"从小没关严过？"

"嗯，外婆说我这手漏财。"陈远苦笑一下，"小时候数落我多少回。"

张大贵没笑。他脸色沉了沉，把光挪到陈远那只手上。

光落在指缝上，那三道白在光里显出点灰白。

"不是漏财……"张大贵摇头说。

陈远愣住："那是啥？"

张大贵没马上答。他把眼光从那只手上挪开，往洞的方向看了一眼，像在想该不该说、从哪句说。

风又涌了一阵。

"白手套跟我讲过这个。"他说。

听到这个名字，四个人的呼吸都收了一下。

"他说，"张大贵说，"人手上有关得严的，有关不严的。"

"关不严的怎么了。"老魏问。

"关不严的，"张大贵说，"‘东西’过得去。"

老魏皱起眉："东西……过得去？东西指的是？"

"人手是收东西的。"张大贵说，"关得严的，接住了就在手里，进不来也出不去。关不严的——"

他停了一下。

"缝在那儿，它不用你去接，自己就能往里走。"

陈远猛地把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那我——"

"你攥也没用。"张大贵说，"缝是天生开的，不是你张着才有的。"

老魏在黑皮本上写，笔尖很快。

"等一下，"他抬头，"你这话我得翻一遍——你是说，这种手，不用他自己伸手去接，那东西也能沾上他？"

"沾得上。"张大贵说，“这个你应该已经尝试过了吧。”

陈远想起了在老寨村井边的那次，有些心虚地点点头。

"那跟'伸手就是应'不是一回事？"

"两回事。"张大贵说，"伸手是应，是你自己要的；但缝在那儿，它们可以自己进来——你没应，它也进得去。"

老魏把笔按在纸上，停了两秒。

"那这不就更糟糕。"他说。

"是更糟。"张大贵说。

阿彩双手捧住吊在怀里的相机，有些担心地问，

"那……"她声音有点飘，"这种手，多吗？"

张大贵摇头。

"不多，很少见。"

"那白手套还说过什么？"老魏追问。

张大贵沉默了一下。

"他说，这种手，是它挑人的时候最先看的地方。"

楼道里静了几秒。

"挑人……最先看手。"老魏重复一遍，写下来，"就光看手？"

"先看手。"张大贵说，"手对了，才往下看人。"

"那要是不对呢。"

"不对的，它连看都不看。"

听到张大贵说自己最容易被挑上，陈远赶紧往人堆里靠了靠，那只手又往兜里塞。但塞到一半停住了，按张大贵的说法，塞进去也是白搭，缝还在那儿。

林深忽然开口。

"可是，白手套为什么跟你讲这个。"

张大贵看向他。

"收账的得认得出这种手，认出来，这笔账往后怎么算，心里有数。"

他停了停。

"他讲的时候我还想，这辈子说不定都碰不上一个。"

风从洞里涌出来，暖的，吹在四个人脸上。

"但今晚碰上了。"张大贵说。

说完这句他不再往下说了，转身走到洞口边上，侧身站住，没有再往里看。

"过会儿不管听见啥，"他说，"别往洞里瞧。"

老魏应了一声，低头把本子合上。

陈远还垂着那只手，站在原地没动。

风又涌了一阵。

这一阵过去，洞里那点忽明忽暗的红，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那种灭——是像里头有人把手从灯上挪开了，整只手捂了上去。

楼道里一下子静得过分。

阿彩举着相机，手抖了一下。

"刚才那个……"她声音压得很低，"我拍着了。"

老魏抬头："拍着什么了。"

"洞。"阿彩把屏幕转过来，屏幕是亮的，诡异的是上头一片黑，什么都没有。

“不对，我明明按了。”阿彩的声音有些颤抖。

“说了，它不想让你拍的，你按破了也拍不着。”张大贵声音里没有多少意外。

话音刚落，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小孩哭声冷不丁从洞里传出来，瞬间让老魏等人寒毛竖起，张大贵脸色一变，声音有些哑。

“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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