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四童

风在"要来了"三个字落地之后，静了一瞬，像有一只手，掐住了整栋楼的嗓子。

然后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听起来是很轻盈，光脚踩水泥的声音，一级一级往上，走得很稳，没有停顿，像早知道路怎么走。

林深把手电往楼梯口压了压，光柱扫过去，停在拐角底下。

先上来的是个女娃，四岁上下，头发结成绺，怀里抱着一只布娃娃。娃娃半张脸埋在她胳膊里，只剩一只黑眼睛露在外头。

她走两步就停，回头往下看，眼睛是湿润的。

她身后跟着个男娃，大一点，光着脚，边走边小声喊："爹……爹……"喊到半截自己咽回去，像怕惊着谁。

最后头还缩着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死死拽着前面那个的衣角，头埋着，一声不出。

三个孩子挤在拐角底下，谁也不敢再往上。

原本听到脚步声，阿彩把相机攥得很紧，可她看清是三个孩子的时候，手指松了一半，又攥回去。

她想起在老寨村那次，她还提醒了陈远：有些东西，她也不知道该不该拍。

可现在她连该不该走近都不知道。

她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大家都看见她的膝盖在抖。

林深看了她一眼，没拦她，但还是不动神色地靠近了她一点，以防不测。

阿彩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还是决定蹲下去，跟三个孩子齐平，蹲到一半自己晃了一下，手撑在台阶上才稳住。

"你们……"她开口，声音发颤，中间断了一下，"你们是谁家的娃？"

三个孩子都不答。

她又往前凑了半寸。最小的那个往后缩，她连忙停住，两只手举在半空，像怕惊着什么。

"别怕。"她说，"我们不害你们。"

这句话其实她自己听着都虚——在这栋楼里，在张大贵刚说完"要来了"之后，谁也保不了谁。

"你们叫啥名字呢？"她问。

最前头那个女娃，手指头揪着娃娃的布，揪得发白。她怯怯地望着阿彩，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从墙缝里挤出来：

"招娣。"

这个名字刚落下，林深的手电狠狠抖了一下，老魏和陈远都是有些头皮发麻，这个名字他们可不陌生——在老寨村的老人说过，这是那三个孩子的小名。

那个喊爹的男娃跟着说，声音发飘："狗娃。"

最小的那个还埋着头，半晌，才吐出两个字："石头。"

距离他们几个最近的阿彩也是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当日就是她亲口问老寨村阿婆的，如今三个名字在她耳朵里狠狠撞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从受害者的嘴里说出他们自己的名字。

就在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下方的楼梯间再次传来脚步声，依然是那么轻。

很快，楼梯归于安静，一张稚嫩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是个男娃。

穿一身干干净净的旧衣裳，袖口和裤脚短一截，料子洗得发白，可板板正正的，像新衣裳搁了很久。

他打着赤脚站在三童的前面的阶梯上，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了一番楼梯上方的阿彩，像小朋友发现了好玩的玩具。

“哥哥姐姐，你们是谁啊。”

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小孩特有的、往上挑的尾音，稚气未脱的脸上眉眼舒着，活脱脱一副活泼的孩童形象。

阿彩张了张嘴，刚想回答，但话没出口，她先愣住了。

她分明看到，就在刚才那男娃从他们身边挤上去的时候——三个孩子脸上的血色，几乎是一起褪掉几分。

她注意到男娃身后的招娣把布娃娃攥得变了形，指头陷进布里，眼睛死死钉住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地，连眼睛都不敢眨。

狗娃和石头则是挤进角落里，身体蜷缩着发抖。

他们没有一个人抬头看这个男娃，甚至连声音都不敢发出，像三只被什么从背后盯住的麻雀，连翅膀都不敢抖一下。

阿彩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后退了半步。

——他们怕他。

可他跟他们看起来一样大，他们为什么这么怕他？

"姐姐？"

那男娃又叫了一声，往前迈了半级。

"你们是谁呀，我怎么没见过你们。"

他说话的样子挑不出毛病。乖巧，懂礼貌，眼睛亮亮的，像真在等一个答案。

阿彩嗓子发紧："我们……我们是上来找人的。"

"找谁呀？"

"找一个……"

她顿住了，她能说找什么？找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找那口洞。"

林深上前接了一句，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阿彩显然听出了藏在其中的一丝慌张。

闻言，那男娃的眼睛亮了一下，兴奋地像是幼儿园的小朋友被老师提问那样，他说：

"哦，那个洞呀。"他说，"我晓得！"

老魏终于开口了："你晓得？你在这楼里住？"

"我住这儿呀。"

"住多久了。"

"啊，我忘了，好像没多久。"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的笑容天真又纯粹。

阿彩听见自己的心在敲，她心里突然想起老周说过的——那个被啃的男娃哭着说，"三十年了，我爹不要我了"。

可眼前这个男童的声音一点没颤抖，难道不是同一个人？

张大贵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几步外，从头到尾没动过，眼睛在那男娃脸上停着。

这时候他往前走了几步。

"你叫什么。"他问。

那男娃转过脸来看他。

"我叫小富。"

这四个字落下来，除了张大贵之外的人，都是条件反般的后退了一点距离，阿彩更是把用力地抓住了林深的手臂。

楼道里静了两秒。

"哪个小富。"张大贵的声音重了半分。

"我爹不要我了。"那男娃说，"三十年了。"

这句话他说得顺得像背书。

没有哭，没有哽，这不该是一个被爹扔下三十年的孩子说这句话的样子，好像他是在转述别人的故事。

阿彩后脖子一凉。

张大贵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慢慢蹲下去，跟那男娃平视。

"你爹叫啥。"

"张大富。"

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早就预备好了。

张大贵的手在膝盖上压平。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退。"

他只说了一个字，语气变得有些急。

老魏第一个反应过来，拉着被吓得有些木讷的陈远往后撤了几步，林深则是伸手把阿彩护在自己身后。

"张师傅？"陈远的声音在抖。

张大贵没搭理他，他死死盯着那张干干净净的、孩子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他不是那孩子。"

"啥？"

"我那侄子，"张大贵说，"三十年前就折进去了。"

他的声音变回了之前的平直，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死。

"那孩子是它的存货，含着石头给它存着、保鲜——这些我半个月前就跟你们说过。"他这番话显然是说给林深他们听，"现在交易撕毁，就算你们不取石头，也很快存不住了。"

他往前又迈了半级。

"小富，早就不在这世上了。"

风从洞里涌出来一阵。

那男娃还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慌，他只是看着张大贵，笑了——但不是孩子那种纯真的开怀大笑，而是皮笑肉不笑，像是面部的肌肉和皮肤分割开来，看起来相当诡异。

"叔。"他开口了。

声音还是脆生生的，还带着那个向上挑的尾音。

"你还认得我啊。"

张大贵没答，但摁住笔杆的手不自觉紧了几分。

那男娃嘟了嘟嘴，看着有些委屈。

可是下一刻他就舔了舔舌头，像在回味什么好吃的，头跟着歪到快九十度，声音变得尖锐而嘶哑：

"那叔，你给我带吃的来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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