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浅尝

那句话如魔音一般，落下后回音荡漾在楼梯间。

‘小富’歪着的那颗头慢慢正回来，像僵硬的木偶被人硬生生掰正了骨头。

与此同时，异变的还有他的嘴角。

左边嘴角先鼓起一个亮泡，薄薄一层，像夏天墙皮受了潮鼓起来的那层皮，鼓到最大的时候瘪了，瘪下去的地方没回去，直接塌成一个坑，皮和肉像化开的蜡油往下坠，坠出一道边。

那道边往耳根走。走到哪儿，哪儿就先发亮、发胀，再瘪下去，颜色由白转青，青里透出灰，像冰箱停了一整夜、化透了的冻肉——表面还绷着那层皮，底下早撑不住了。

有东西从他脸上掉下来，落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很轻，像头皮屑，也像干透的墙灰，零零碎碎地往下掉，在脚边积了浅浅一圈。

他还在笑，但笑容逐渐变得狰狞起来。

那半张还像孩子的脸对着张大贵，而另半边已经空了一块，从嘴角到耳根，残缺了一大块儿，像被食腐动物啃过一口的烂肉，相当地恶心。

他抬手去摸那块缺口，指头陷进去，抽出来时指尖沾着一层湿的、分不清颜色的液体，他低头看看，像小孩看自己弄脏的手，然后往裤子上擦，擦出一道印子。

他开口，那清亮的嗓音变得如同砂纸摩擦锈铁那样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叔，你看着我干啥。"

靠的最近的阿彩被这恶心的一幕弄得胃里翻滚，然后是捂住嘴干呕起来。

林深也不好受，他以前只在恐怖电影里见过这种重口味情节，看的时候虽然也犯恶心，但潜意识里告诉自己这只是道具，还能让自己舒缓些，但现在就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上演，他也是憋的脸有些苍白，但还是硬扛着反胃把阿彩扶到后面去。

‘小富’擦完手，抬起那张皮肉模糊的脸，眼睛越过张大贵，落在陈远那只垂着的手上。

"原来还有这种人啊。"‘小富’说，语气里带了点琢磨的兴味，"怪不得你的味道，跟他们不一样。"

原本躲在老魏身后不敢冒头的陈远愣住，等明白过来它说的是啥，脸一下就白了。

他本能地想把那只手往身后藏，可手指头已经抖得不太听使唤。

他"啊"了一声，很短，像被人踩了脚，肩膀猛地一缩，整个人往老魏背后死命缩，缩得头偏开，不敢看那张脸，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别、别过来——"他声音带着哭腔，"不是我……我没、没有......"

‘小富’调侃完陈远，并不着急做出什么举动，他侧过身，那张布满坑坑洼洼的脸对身后的几个被吓得浑身发抖的孩子，狞笑道：

"你们很怕我吗？"

此时，招娣、狗娃、石头三个正缩在拐角底下，最小的那个死死拽着前头的衣角，谁也不敢抬头，听到‘小富’的话，他们同时打了一个冷颤，抬头极度惊恐地望着面前这脸上破破烂烂的男童。

‘小富’抬起手。

那动作不快，甚至有点轻，像大人伸手去摸自家娃的头顶。

可那三张脸，在看见他抬手的那一瞬，全变了。

‘小富’的手落下去。

先碰到的是招娣的头发。

就这么轻轻的碰一下。

女娃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根撑着的棍——不是倒，是从里头往外溃散，头发先散了绺，布娃娃从胳膊里滑下来，落在地上没声；接着是那张脸，血色一层一层往下褪，褪成一片灰白，像墙皮上被水洇过又干了的那块。

她连喊叫声都没发得出来，甚至连最后那一下害怕的姿势都没留住，就那么散了。

然后是狗娃第二个、石头第三个。

三个孩子，一个挨一个，在‘小富’手底下散成一片一片的灰白，飘起来，又落下去，落进那口洞的方向，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收走了。

转眼间，只剩那只布娃娃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只黑漆漆的眼睛露在外头，仿佛刚才抱着它的女娃从未出现过。

阿彩盯着那只娃娃，喉咙里"咯"了一声。

老魏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说不出来。

陈远则是"呜"地哭出声，整个人蹲在老魏身后，缩得肩膀拱起来。

做完这些的‘小富’转过身，舔舐了一下毫无血色的嘴唇，赤脚踩上楼梯，一步一步上来——方向明显是朝着陈远走去的。

“你休想......”张大贵明显是看出了他的意图，一步挡在了楼梯间，想阻止它上来。

但下一刻，‘小富’的身影在距离他还有四五步阶梯的时候，突然消失了，跟瞬间被蒸发的水汽一样。

很近，近到陈远能闻见那股味——不是臭味，是放久了、化透了的那种甜腻，就在大家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小富’已经来到了陈远跟前。

‘小富’蹲了下来，跟陈远目光齐平。那半张还勉强看得出是孩子轮廓的脸对着他，另半边从嘴角到耳根空着，缺口随着呼吸一抖一抖。

陈远已经被这毫无预兆的突脸吓得脑袋宕机，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这张粘稠恶心的碎脸，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小富’没碰陈远。

他只是把一只手——五指张着，虚虚地按在陈远那只攥紧的手上头，隔着寸把远，像在烤火。

然后陈远那只手开始渗灰色的糊，一道一道，顺着指头缝往外渗，滴到‘小富’另一只张在他右手下方的手掌上。

"就一小口。"‘小富’说，声音哑得跟用手指甲划破黑板似的，说完他直接捧过这点灰全部塞进了那张破碎的嘴里。

“果然很特别啊。”这些灰的味道让‘小富’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仿佛品尝到了什么山珍海味。

手指上传来的疼痛终于是让陈远"啊——"地叫出来。

老魏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伸手就要抓‘小富’的胳膊，但抓空了。

他的手从那只胳膊里穿了过去，胳膊还在那儿，看得清清楚楚，可老魏的指头攥紧了，攥住的还是空气，他不信，又抓第二把，往前扑了半步，两只手在那具小小的身子上来回划，却一下也没挨着。

"碰不到！"老魏的声音都变了。

林深一咬牙，强行压下心里的恐惧，直接冲了过去。

他手伸过去，一把抓住了陈远的外套，想把他往这边拽。

‘小富’转过脸来看他，张开了嘴，作势就要咬过去——他想的是陈远的味道这么好，这个人的恐惧估计也不会差。

林深只看见那稍微完整的一点的半脸和完全烂透的半脸对不上，像一件穿歪了的衣裳。

那张满是尖牙的嘴朝自己来，一股甜腻的腥风扑鼻而来，林深闪躲不开，只能是一只手条件反射般地挡在自己跟前。

然后——

只看到‘小富’整个身形猛地往回缩，不是它自己要这么做的。是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把攥住了它，随手往旁边一扔。

楼里的风在这一刻断了。

‘小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像叫声，像一块烧红的铁被丢进了冷水里，"滋"地一响，响得整条楼道的灰都跳了一下。

它倒飞了出去，整个身体贴在了墙壁上，大家看见了，它的脸上出现了一片空白。

这不是像之前那样自己缺了一块，而是被抹掉了——原本那半张稍微完整点的脸像凭空消失了一样，那一块的地方空得干干净净，就刚才这么转瞬之间，他就失去了半张脸。

它用剩余的半张脸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深，但不敢上前，那张狰狞可怖的脸上居然是露出了一抹惊惧，它用手摸了脸的右边，手直接透了进去，它的半张脸居然是真的消失了。

“你......到底是......”

‘小富’声音干哑无比，显然它完全不知道林深到底是施了什么法。

张大贵站在几步外。

从林深扑出去到现在，他一动没动，等‘小富’退开了，他才把那本蓝布面的本子摊开，摘下了红杆笔的笔帽。

"原来他讲的是这个。"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