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长夜无灯，霓虹无岸

烬城的风，永远是割裂的。

跨过分隔南北的断界高墙，不过百米距离，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间。

北城的雪，已经落了整整十年。

没有晨昏交替，没有日出日落，灰蒙蒙的天幕永远低垂，细碎的雪沫无休止地飘落，落满破败的楼宇、空旷的长街、结着薄冰的铁轨。整片北城死寂无声，听不到人声，听不到车鸣，连风穿过街巷的声音，都低沉得像是低声呜咽。

这里是烬城的弃土，是无人问津的冬夜牢笼。

陆烬立在断界高墙的最北端，黑色大衣落满薄雪，肩头凝着一层细碎白霜。

他身形挺拔，立于无边风雪之中，眉眼清冷淡漠，眼底是经年不化的寒凉。他是这片永夜的守夜人，日复一日，守着无人眷恋的荒芜长夜。

北城的人，生来便习惯黑暗。

他们不盼光亮，不信温暖，因为所有从南城传来的消息，都是虚假的繁华、吃人的欲望。世人说南城是人间天堂，可陆烬只知道，最耀眼的灯火底下，往往藏着最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指尖夹着一支熄灭的烟，雪花落在指骨分明的手背上，瞬间融化成冰凉的水。

十年，他听遍了长夜风雪，唱尽了无人听闻的暗歌。

“”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南城今夜，霓虹全开。”

耳边响起老旧终端机械的播报声，冰冷的电子音划破北城死寂，是断界高墙每日一次的南北讯息同步。

南城永夏，四季无寒。

每晚入夜，整座城市的霓虹尽数亮起，亿万盏灯火堆叠成海，流光铺满天际，喧嚣声能穿透厚重的高墙，隐约传到寂静北城。

那是陆烬十年来，唯一能感知的、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他抬眼，望向高墙那头。

视线穿透漫天风雪，能隐约看见对岸铺天盖地的璀璨流光。红的、蓝的、紫的、金的，万千霓虹交织翻滚，热烈、张扬、滚烫，是北城永远不会拥有的盛夏盛景。

人人贪恋那片霓虹盛世，奔赴盛夏，沉溺浮华。

可陆烬眼底，只有漠然。

盛极必腐，霓虹必渊。

……

南城，永夏不夜城。

晚风滚烫，裹挟着奢靡的音乐与喧闹人声，穿梭在纵横交错的光影长街。高楼林立，灯红酒绿，随处是光鲜亮丽的人，笑语喧哗，纸醉金迷，满目皆是人间盛景。

顶层观景酒吧，落地窗外是整座烬城的霓虹星海。

苏霓靠在窗边，指尖捏着一杯澄澈的果酒，红唇微扬，眉眼盛着恰到好处的明艳笑意。

她穿一身亮眼的碎光长裙，发丝微卷，被晚风拂起，衬得眉眼热烈鲜活，像盛夏最耀眼的一束光，轻易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周遭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试探、觊觎、狂热。

她游刃有余地应对所有寒暄与追捧，笑容温柔，姿态得体，完美契合南城所有人对“盛夏宠儿”的想象。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满身光亮，皆是伪装。

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荒芜与疲惫。

她生于霓虹，长于深渊，从小浸泡在南城的欲望浮华里，看惯了假意温柔、利益交换、逢场作戏。

这里永远热闹，永远明亮，永远人声鼎沸。

可这里，从来没有岸。

万丈霓虹织成牢笼，层层叠叠的光亮困住她，越耀眼，越沉沦。所有人都贪恋她的热烈鲜活，却无人窥见她光鲜皮囊下，早已深陷深渊、无处可逃的孤寂。

“苏小姐真是南城最亮眼的风景。”身旁有人笑着恭维，“生于盛夏，拥尽星光，何其幸运。”

苏霓弯唇，笑意不达眼底，轻声应着：“是啊，很幸运。”

幸运到——

身处万丈霓虹，却终生无依。

立于人间盛景，却永世沉沦。

她抬手，透过明亮的窗，望向遥远的北方。

城市最北端，是一望无际的灰暗，是被灯火彻底隔绝的死寂。那里没有光，没有夏，只有终年风雪，无尽长夜。

世人皆厌北城苦寒荒芜，避之不及。

可苏霓偏偏无数次望向那里。

她总觉得，那片无人听闻的冬夜黑暗里，藏着能接住她所有深渊狼狈的温柔。

喧嚣盛夏太吵，霓虹灯火太假。

她困在璀璨深渊里岁岁浮沉，何其渴望，听闻一曲独属于长夜的暗歌。

一南一北，一冬一夏。

一暗一明，一寂一喧。

高墙相隔，本是永不相交的两个世界。

可风雪渡霓虹，长夜赴盛夏。

暗歌起时，深渊终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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