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告示

入院第八十日，小比告示贴出来了。

那张黄纸被朱砂写了字，压着学院的大印，贴在旧院门口塌了半边的木牌上。纸不大，字压得沉——

**"院内小比，定于十月十九，演武大场。"**

**"甲乙丙三班同场，比三项：阵、力、战。"**

**"三项综合末位者，全班解散。"**

最后一行的字写得最阔，像是要把每个路过的人钉在原地：

**"三百人同进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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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前挤满了人。三百个丙字班的少年把那块木牌围了三层，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一遍，再看一遍。风把纸角掀起来，又被人用一只脏手按下去，按出半个灰手印。

石岩挠着后脑勺问百里舟："啥叫'三百人同进退'？"

"意思是，"百里舟把册子合上，"赢，三百个人一起赢；输，三百个人一起卷铺盖滚。"

"那俺要是打输了——"

"你打输了，全班三百个陪你一起走。"百里舟说得平淡，像在念一笔账。

石岩的脸白了半截。

云袖在旁边咬着糖葫芦，眼睛慢慢眯成一条缝："这规矩是今年新改的。去年是'末位班走二十七人'，前年是'走三十四人'，今年直接'全班解散'。"

"为什么改？"有人问。

"因为要省钱。"百里舟替她答了，"丙字班三百人，一年开销三千六百两，够养半个甲字班。他们今年要是找不出理由把咱们清掉，明年就得老老实实给咱们发月钱。"

"所以——"石岩咽了口唾沫，"学院是逼咱们自己滚？"

"不是'想'，"云袖咬碎一颗山楂，"是'必须'。"

没人再说话了。三百个人站在十月初的日头底下，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地还没醒透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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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戊字七号宿舍的矮桌上摊开了一张阵图。

"小比三项：阵、力、战。"百里舟用炭笔在纸上点了点，"阵，五人一组，摆星阵，比的是'控'——给你们一刻钟在场中央布阵，执事从星源塔引星源力灌进阵里，看阵能撑多久不散。撑得越久，分越高。"

"力，个人赛，每班出三人上台对打，三局两胜。战，五人团体真打，把对方五人打倒或逼出场地，算赢。"

石岩凑过来："那咱们能赢哪样？"

"第一项和第二项里有机会。"百里舟说，"因为这两项靠的是五个人拧成一股，不是谁星宫高。甲字班那几个——"他顿了顿，把声音压低，"多半已经凝了银铠。"

这句话让屋子里静了一瞬。

银铠是什么概念，刚入学的都清楚。铜铠半身，甲片按所借宿星的宿兽纹走——石岩的戊土是厚土纹、云袖的辛金是锐金纹，都只是护体的薄甲；银铠则不同，星辉一引，便从锁骨一片片咬合着漫到脚踝，全身覆甲，银白流光，重数越高宿纹越亮。甲字班银铠加身的人一抓一把，铠甲裹到脖颈，站那儿就是一座发光的小塔。

而丙字班，多半还停在铜铠半身，胸口以下空着，被人绕到背后就是死穴。

"所以第三项团战，"百里舟看着陆星野，"要看你。"

陆星野坐在角落，一直没出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在星象台第两百级上，以双生之力把台阶"推"上去。他体内藏着父亲遗留的双生星核碎片，丙火与壬水两道星源力自幼拧在一处，学院册子上查不到的异数。

"甲字班会出哪五个人？"他抬起头问。

百里舟翻册子："我打听了半个月。基本定了四个：赫连昭、澹台明月、卫松，再加一个乙木系的柳青。第五个没定。"

"柳青？治疗系也上阵？"

"团战里带。"百里舟说，"五人对抗，带一个能回气的，等于多一条命。"

屋子里又静下来。甲字班不只在等级上压人，连阵型完整度都高他们一头。

赵虎的声音就是从这时候飘进来的。他拄着木棍立在门口，脸色比纸还白——腿伤未愈，星宫四十七，连铜铠都凝得勉强。

"我的腿……我知道还好不利索，我不上场。"他先把自己摘了出去，又抬起眼，"我就想问一句——我不上场，能干点啥？"

百里舟盯着他看了很久，炭笔在纸上点了点："你来当甲字班。学赫连昭的打法，学卫松的破阵路数，学他们怎么拆五人阵。然后——你来打我们。"

赵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只重重一点头，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往练功场走。天上有星，他站院子里仰头看了很久，才转身走进灯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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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第二日，五人队的名单就被打了回来。

打回来的人是贾先生。这位教了四十年书的老先生把陆星野叫起来，只说了三个字："不行。"

"我们五个——"

"一个共鸣度三分，一个五十九，一个辛金五重，一个甲木五重，一个乙木六重。"贾先生把数目报得飞快，"你们五个的星源力加起来，不如甲字班一个人肚里的零头。"

"可我们有阵法——"

"阵法？"贾先生笑了，"小伙子，你见过阵法么？老夫教了四十年书，只教出过三个会摆阵的。第一个在北境守城，第二个死了，第三个如今是西内城的阵法教习，一节课收五十两——请不动。"

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五个点，又用粉笔连成一个圈，粉笔划过板面"吱"地一声。

"阵法不是五个人站成一圈。"贾先生的粉笔敲在黑板上，"阵法是——五个人，变成一个东西。"

他指了指那五个点和外头那个圆："你们各有各的系，戊土厚重，辛金迅捷，甲木生长，乙木回气，再加一个双生。各打各的，是五个零件；合起来——"

粉笔在圆圈上一划。

"你们就是一头兽。"

陆星野盯着黑板上那个圆，心口忽然跳得快了。一头兽——盾是骨，眼是瞳，脑是枢，手是爪，牙是咬。五个人合一头，便不再是任人绕后路的半身铜铠，而是一头会转、会咬、会护住彼此的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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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后贾先生单独留了他。

"你为什么要赢？"老先生问。

"不想让三百个人滚蛋。"

"你骗人。"贾先生摇头，"为自己赢的人，眼睛是硬的；为别人赢的人，眼睛是软的。你的眼睛，是硬的。"

陆星野没否认。

"没什么不对。"贾先生收起教案，"老夫只提醒你一句——'为自己'的人赢得一次就再没理由拼第二次，'为别人'的人永远有理由。把那三百个名字记下来，等场上快撑不住了，念一遍。"

当夜，陆星野找云袖要了丙字班名册，就着油灯一笔一笔抄。灯芯烧到第三遍，屋里全是油烟味，呛得他咳了两声；砚里的墨冻住，他哈一口气化开才蘸上墨。抄到第一百八十个，右手拇指内侧被笔杆磨出一道红痕，火辣辣地疼。

抄到天亮，三百个名字落在纸上，沉得像三百块砖。他从头念到尾，念到第一百零七个停住——那是赵虎；念到第二百六十三又停住——一个不认得的名字，后头写着"玄武域，父死于兽潮"。

天亮时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最里层，和星图残页并在一处，去了练功场。

石岩已经在那儿了，正对着木头人扎马，一拳拳砸在它胸口，"咚、咚"，闷得像打在湿棉被上。陆星野走到场中央，闭目引星。

他先唤醒体内那座双生星宫——心宿赤与室宿玄两道本命星辉自丹田浮起，沿任督二脉上行至膻中，再分走双臂曲池。星屑在胸膛与双臂凝成甲片：左肩甲浮出赤羽流火纹，丙火灼灼；右肩甲漩开玄渊漩涡纹，壬水幽蓝；甲叶一片咬住一片，自肩头往肘弯延展，边缘锋锐，压得肩头沉了半寸。胸口嵌一枚双子星纹，赤蓝双色绞成结。这是他的自生半身铠，覆胸背与双臂，腰腹以下空着，独形，不借任何宿星。背后极深处，两团半人高的双星虚影一凝，把脚下沙地照出赤蓝两色，又因铜铠未稳而散去。

"你眼睛咋这么红？"石岩收了势，胸口还浮着一层土黄厚甲——那是他的戊土铜铠，引散星覆于胸背双腿，甲片是粗粝的厚土纹，无星图异象，纯粹借星撑起的半身甲。

"抄了一夜名字。"陆星野收了铠，甲叶松开时"沙"地退成星屑，掌心赤蓝在敛纹下闷成一团微光。

石岩咧嘴："抄那玩意干啥？"

陆星野没答，走到木头人前摆开架势。

"开始吧。"

"练啥？"

他吐出两个字，像把什么压了许久的东西搁在地上。

"练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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