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阵

阵法练了十五天。这十五天里，练功场的沙地没干过——不是雨，是汗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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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五天，五个人连站哪儿都没弄明白。

百里舟蹲在地上拿炭笔划线。石岩挠着后脑勺："俺站这儿？为啥？"

"你是盾，站最前。"

"那俺背对敌人？"

"不。你面对他。盾不是把背亮给别人，是挡在头里，不让他过去。"

石岩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两腿一沉扎进场心，像一根桩被砸进土里。

头一天站桩，日头还没翻过院墙。石岩的呼吸喷成白雾；云袖腕上绑五斤石头，偷偷解过一回，被百里舟瞪回去。

陆星野站在最外圈，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那面护心镜上——那镜总是慢半息，心口撞过了，它才跟着震一下。慢半息，换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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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到第十天，练"转"。

"阵不是死的。"百里舟在沙上画了个圆，"石岩立圆心不动，其余四个绕着他转。敌人从左来，阵往左转；从右来，往右转。轴一动，整阵就散——你扛住，四个人的后背都在你身上。"

石岩的脸色变了变。他头一回意识到，自己一个人要担着四个人的后背。

转起来才知难。头一天就撞成一团：百里舟喊"左"，石岩听成"右"，两人肩膀"砰"地顶在一处，石岩一个趔跄，差点把圆心让出去。

第二天开始数步子。一、二、三——喊出声，脚步才齐。齐了之后动静就不同了：十几只脚同时落沙，是"唰"的一声，不是乱响。转到第七天，连呼吸也踩到了一处。

到第十天，阵能在三息内转完半圈。石岩站在圆心，从头到脚都在抖，可一步没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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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到第十三天，练"咬"。

"阵转起来，要咬敌人的破绽。"百里舟点名，"云袖是眼，看见空档就喊方向和距离。陆星野是牙，她喊哪儿你咬哪儿。晚晴站最后，不进战圈，挨了伤她治。"

陆星野抬起头："咬错了呢？"

"咬错了，晚晴给你续命。"百里舟顿了顿，"所以她得在圈里、又不能太靠前——真被突进去，她第一个倒。"

场边立着四十一个木头人。陆星野打第一个，一拳落在它胸口，"咚"——闷得像打在湿棉被上。反震顺拳骨爬上来，虎口发麻，掌心灼痛；指节上的薄茧磨破，血丝混着沙。打到第二十个打偏，膝盖磕在沙上。

"打同一点。"他低声跟自己说，"别打它的身，打那一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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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天，第一次完整跑阵，出了事。

石岩立圆心，云袖外圈游走，苏晚晴压后，百里舟侧后调度，陆星野最外围游弋。赵虎拄着木棍扮"敌人"，棍头包了三层旧布。

第一回，赵虎冲进来三息就被拍飞。石岩现了戊土铜铠：星辉引自散星，沿足阳明胃经上行，覆胸背与双腿，甲片是粗粝的厚土纹，一片咬着一片从腰腹叠到锁骨；无星图异象——借来的星，就只有这些。他膀子一横，肩甲沿磕在木棍上"咔"的一声，赵虎连人带棍被推出三步。

第二回，云袖喊"左三空"，陆星野扑过去却打空——赵虎中途变向，脚下一滑折向右侧。一拳捣在空气里，腰拧得生疼。

第三回，赵虎从侧后方绕进去，直取苏晚晴。陆星野隔着两个人，来不及。木棍点在她肩窝，她退了半步。

"停！"百里舟蹲下去，炭笔在沙上划出一道箭头，"问题在这儿——我们的阵只能防正面。正面来能挡，侧面来能转，可背后——是空的。"

"那咋办？"石岩问。

"两个法子。一，晚晴往前挪进圈，可她会被波及。二——"百里舟看向陆星野，"你分身。除非你能同时出现在两处。"

陆星野沉默。风把场边的旧旗吹得猎猎响。他想起自己那身铠——火在表，水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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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他试成了。

那日他站进阵心，闭目引星。双生星宫自丹田苏醒，心宿赤与室宿玄两道本命星辉沿任督上行至膻中，再一分为二：一股丙火顺右手手厥阴心包经奔向指尖，左肩赤羽纹"腾"地亮起，甲叶一片咬住一片自肩头延到肘弯，边缘泛着熔铁似的红；一股壬水顺左手手太阴肺经沉入掌心，右肩玄渊纹旋开，甲色深潭的蓝，凉气顺甲缝往骨头里钻。胸甲那枚双子星纹同时泛光，赤蓝绞成死结；背后两团星辉凝成半人高的双星虚影，把脚下沙地照出赤蓝两色的影子。真星异象，铜铠未稳，却已压不住。

他右手往前一推。星纹先在掌缘亮起，顺五指燃到指尖，丙火凝成一条赤鳞火蛇自拳锋窜出——蛇身不过小臂粗，鳞片层层张开，热浪扑面。「赤渊焚」。

同一息，左手往身后地面一按。壬水化霜，幽蓝寒气贴着沙面往后爬，在苏晚晴脚下结成半寸薄冰。「玄水凝冰」。

两股力在膻中处擦身而过，像两块磨石贴着转，胸腔里一阵发闷。他喉结滚了滚，咽下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

赵虎从背后绕来，一脚踩上冰面，"嗤——"地滑出三步，屁股着地摔了个结结实实。

"成了！"石岩吼得嗓子都劈了。

陆星野睁眼站在阵心，右手赤，左手蓝。火在表，烧向前；水在里，冻向后——两股力互不干扰。头一回把双生同时用到两个方向，正是霍惊那句"火在表，水在里"。

收铠时甲片一片片松开，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叹息；星辉退回经脉的刹那，两条胳膊像被细针从头到尾挑了一遍，鼻腔一热，一滴血落在沙上。

"能撑多久？"百里舟问。

"十息。"

"不够。"百里舟把炭笔掰断一截，"练到三十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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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夜里，五个人歪在练功场上，累得说不出话。

石岩四肢摊开，像只翻过来的龟；云袖腕上的石头终于解了，腕上一道深红勒痕；苏晚晴正给石岩上药，药膏苦得呛人；百里舟趴在地上画阵图。

陆星野坐中间，仰头看天。头顶星海铺得很阔，风里有尘土味和柴烟味。

"你觉得咱能赢么？"云袖忽然问。

"不知道。"他说，"我共鸣度三分，个人赛里我是垫底的。"

"那又怎样？你月考拿三个优。"

"那是个人。"陆星野坐直，"小比是五个人的事。"

他讲了父亲。讲那个一个人死在北境的金铠英雄，只知蚀化的铠师死时，铠与人长在了一处，剥不下来。"我一直在想——若我爹当年身边有四个人，会不会不一样。"

场上静了很久。只有石岩的呼吸，粗得像拉风箱。

"我不知道能不能赢，"他环视他们，"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们五个，去哪儿都一起去。"

石岩第一个坐起来："俺赞成！"苏晚晴伸手握了他的手。百里舟放下炭笔，抬眼道："那我们的阵，该有个名。"

"叫'五人阵'？"石岩挠头。"太难听。"云袖说。

百里舟想了想："叫'同归'。同去，同归——五个人一起出去，五个人一起回来。"

练功场静下来。石岩眼眶红了，赶紧低头假装拍裤腿上的沙；云袖把脸别过去，声音低了半截。陆星野伸出手，五只手叠在一处——底下那只最烫，中间那只带着药味。

五个少年给自己第二样东西起了名——第一样叫"五人"，第二样叫"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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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天，赵虎扮"敌人"，头一回没能冲进阵。

他拄着木棍站在阵外喘气。阵里：石岩立如桩，云袖游走如星，苏晚晴双掌拢着一点乙木青光，百里舟侧后不动如山，陆星野在最外围——右手赤，左手蓝。五个人，一头兽。

赵虎看了很久，把木棍往地上一扔，走进阵去，在圆心旁跪下："我想试试——用两条腿，站着进阵。"

"你的腿——"

"我练了二十天，能站了。"他撑着地慢慢起来。膝盖抖得厉害，抖了三息，才一点点把身子顶直。他真站住了，站得歪，可没倒。

陆星野看着他："进来。"

赵虎站定，喘着说："我当第六个。"

"没有第六个。"

"那就当替补。"赵虎望着那五个人，"你们谁倒下，我上。"

石岩"嘿嘿"笑："你星宫才四十七。"

"四十七够了。"赵虎看着自己的鞋尖，"够我再站一次。"

六个人坐在场边分喝一锅稀粥。粥很稀，米粒数得清，可喝得香。陆星野抬头，星海正往南斜，再过几天就是十月十九。他握紧拳，掌心赤蓝在敛纹下一明一灭；怀里揣着三百个名字，纸角硌着肋骨；身边坐着五个人。

够了，他在心里说。这一次，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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