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陪练

小比前五天，澹台明月来了。

他一个人，没带随从，穿一身青灰便服，手里拎一把木剑——剑身被汗浸得发深，柄上缠的麻绳起了毛。他到场边站了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把五个人跑的阵看透。

阵一停，他走进场心，木剑尖在沙上点了点，说了两个字：

"散了。"

陆星野抹了一把汗，汗顺眉骨流进眼角，蜇得发疼："什么意思？"

"你们的阵，一撞就散。"澹台把木剑往沙里一插，剑身立着不倒，"老夫一个人，三息破给你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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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他动得极慢——不是冲，是走。一步一步，鞋底碾过沙粒，"沙、沙"，每步之间的距离分毫不差，像有人在给他数拍子。

石岩绷紧了。戊土铜铠覆上身：散星星辉沿足阳明胃经上行，厚土纹甲片一片咬着一片从腰腹叠到锁骨，土黄沉实，压得肩头往下沉。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顶着甲片。

百里舟喊"打他"。陆星野从外圈切入，一拳砸向澹台左肋。

澹台没躲。木剑在他拳到身前半寸处往上一挑——"铛"，木石相击。拳被挑偏，人踉跄两步，蹭起一片沙；而澹台只用了半息就越过他，木剑尖点在石岩咽喉上，停住。

"一息。"澹台说。

石岩的脸白了。喉结滚了滚，木头的那点凉意透过皮肤，一直凉到胃里。

第二回，三息。第三回，五息。

第四回陆星野改了路数，守在石岩身前，两人对了七招：他硬接三剑，肩膀被震得发麻，虎口的裂口又渗了血，血混着沙黏在指缝。第八招，澹台一剑挑开他的手，剑背压肩——陆星野单膝跪地，膝盖砸进沙里"噗"的一声，剑尖已到石岩喉前。

"五息。有进步。"澹台收剑，"但你们还是会输。"

"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阵是'守'阵。"澹台坐到场边石头上，木剑横膝，"守阵能撑，不能赢。小比第一项比阵能撑多久，你们撑得住；可第三项是团战，要赢就得把对方五人打倒或逼出场地。守，赢不了。"

"那怎么办？"

"攻。"他起身走回场心，"你们得会咬人。这一遍，你们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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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遍，陆星野不守了，冲出去直取澹台。

澹台侧身让过，反手一剑。陆星野硬扛——左臂先浮起甲：双生星辉自丹田沿任督上行，覆胸背与双臂，左肩赤羽纹一片片张开如羽、右肩玄渊纹旋开、胸口双子星纹点亮，背后两团星辉凝成半人高的双星虚影，把周身三尺照出赤蓝两色。木剑砍在肩甲沿上，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牙根发酸。

同时左手往地上一按，壬水顺手太阴肺经沉入掌心，「玄水凝冰」发动，幽蓝寒气贴地蔓延，在澹台脚边结出一圈薄冰，裂纹像蛛网爬开。

澹台低头看了一眼，挑眉："哦？"抬脚一踩——"咔啦"，冰碎成七八块。

"你的水，不够冷。"他说，反手一剑扫出。

陆星野往后退，退到半途忽往侧一滚，肩胛擦过沙面，滚到澹台左后。

云袖的声音同时炸起："左三，咬！"

他一拳捣出。丙火顺手厥阴心包经奔向指尖，左肩赤羽纹"腾"地燃起，「赤渊焚」发动——赤鳞火蛇自拳锋窜出，鳞片层层翻开，热得空气发抖。

澹台回剑格挡——"铛"的一声，这一次闷而沉，像敲在铁砧上。澹台退了半步。

场上静了。石岩"哇"地叫出来："他退了！他退了！"澹台低头看着自己发麻的手，慢慢握了握指节，眼里第一次有了真的惊讶："好。再来。"

那一瞬，他身上有东西亮了一下——不是全铠，只是星辉自锁骨漫到手腕，肩胛处一节节骨刺般的火蛇翼骨虚影一闪而没，臂甲上缠的蛇纹亮了半息就熄。真星的气，收得比谁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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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整天，澹台陪他们练了四十场。

前二十场，丙字班全输，输法各不相同。第七场，陆星野憋着一口气全力蓄力，拳还没出，肩膀先沉了半寸——就这半寸，木剑已经在他喉前。第十一场，苏晚晴被点中手腕，青光散了半息，阵的尾巴断了。第十五场，石岩只挡不顶，被剑脊推着退了七步，圆心丢了，整阵跟着散。第十九场，五个人在九息内全被放倒，躺在沙上排成一排，一起喘。

打到第二十场，陆星野的丹田像一口舀到底的井——空的，绞不出一滴。他扶着膝盖干呕，只吐出酸水。汗顺着下巴滴进沙里。

"歇。"澹台扔给他一囊水。

后二十场，赢了三场。三场，已是奇迹。

第廿三场，赢在快。陆星野改成七分力，抬手就出，不蓄。澹台的剑慢了半息——就半息，木剑尖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他的拳落在澹台肋下，闷响一声。澹台"唔"了一声，收剑认这一场。

第卅一场，赢在顶。石岩挡住之后往前顶了一步，重心从后脚推到前脚，肩胛一沉，用肩甲沿撞上去，不是推，是顶。澹台被顶得退了半步，阵型一乱，陆星野从侧后咬中。

第卅八场，赢在后手。石岩顶、云袖喊"左三，咬"、百里舟补一句"等他回防半息"——陆星野真的等了半息。那半息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第三下出手，木剑被震开，拳锋停在澹台胸前。

日头落时，澹台把木剑插进沙里，坐在石头上喘气。他也是人，也会累。额角有汗，喉结滚动，握剑那只手的指节泛白——银铠真星的星源力，也不是取之不尽。

"你们赢在那三场，知道为什么么？"

石岩抢答："因为俺挡住了！"云袖："因为我喊得准？"

澹台摇头："一半。"他看向陆星野，"赢在你不用全力。"

"前二十场，你每一拳都想打死老夫，就得蓄力；一蓄力，慢半息；慢半息，老夫就能预判。"澹台说，"后二十场你改成七分力，抬手就出，老夫预判不了，才挨了三下。"

陆星野想起贾先生那三个字——留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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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今日说的，你们记三件事。"澹台拔起木剑。

"第一，石岩不是盾。盾是死的，你是活的。挡住之后要往前顶——顶一下，敌人的阵就乱一分。"

"俺往前顶？""往前顶。""哦！"

"第二，云袖不喊'空'。你喊'空'，陆星野还得找。你喊结果——'左三，咬'，直接告诉他往哪儿落、落下去干什么。"

云袖眼睛亮了："懂了！"

"第三——"澹台看陆星野，"你不要第一个出手。你是牙，最后落下。盾先顶，眼先看，脑先算，手先扶，等他们把口子撕开了，你才咬。你赢的那三场，都是后手。"

陆星野沉默点头，指节一根一根松开："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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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要走时，陆星野送他到院门口。

"你为什么帮我们？"

夜色里，澹台的侧脸被月光照清。他停下脚步："老夫有个哥哥。他是双生。"他转过身，"三年前，四方铠盟来要人，学院把他交了出去。"

"老夫一直在想——若那天有人站出来说一句'他不是异端'，哪怕只是站出来，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陆星野答不上来。

"老夫不知道。"澹台转身，"老夫只知，那天没一个人站出来。"

他走出十几步，声音从夜色里飘回来："小比那天，老夫会站在你们对面。"

"会。"陆星野说。

"老夫不会让。"

"不会让什么？"

夜风把后半句送得极轻，却极重：

"但老夫也不会让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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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五个人又练到很晚。

石岩学"顶"——挡住之后往前顶一步，顶了三十次，摔了二十跤。第十九跤摔得最狠，肩膀先着地，"砰"，半天没起来；第二十一次，他竟把一个木头人顶飞出去，木头人在空中翻了半圈砸进沙里。愣在原地，低头看看肩，又看看木头人。

云袖学"喊结果"——不再喊"左三空"，而喊"左三，咬"。就这两个字的差别，陆星野出拳快了一息。

陆星野学"后手"——不再第一个冲，等石岩顶住、云袖喊位、百里舟调度之后才咬。头三遍他憋得难受，脚趾在鞋里抠着沙；第四遍忽然懂了：等，不是慢，是把五个人的劲攒到一处再放。

后半夜跑最后一遍阵：石岩顶，云袖喊"左三，咬"，百里舟补"等他回防半息"，陆星野等了半息才咬下去。木头人左胸塌了一块，木屑飞起来落在他肩上。

五个人站在场上喘气，谁都没说话。石岩"嘿嘿"笑："俺觉得，咱能赢。"百里舟泼冷水："甲字班不是木头人。"云袖笑出声。苏晚晴靠在木头人上，眼弯成月牙。

陆星野站场心抬头看天——五天。他在心里数着，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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