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观礼席

小比前三天，云袖从内城带回一条消息。

她一进院子就把陆星野拽到墙角。她的手是凉的，指甲掐进他小臂，掐出四道白印："我看见一个人。"

"谁？"

"裴七。"

陆星野的手一紧。云澜城外那个带队夜袭的白虎域巡卫士长，左颊一道旧疤，从颧骨划到嘴角，笑起来那道疤会牵着半张脸往上提。

"西内城，白虎馆。"云袖说，声音压得极低，压不住抖，"我今儿去送消息，从后门过，正好撞见他出来。他没看见我。可那道疤——我记一辈子。"

她手里那串糖葫芦"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一颗山楂沾了泥，她也没捡。

陆星野沉默。澹台说过：四方铠盟的人上月就到了中垣城，带三十个人住进白虎馆，名义上是"观礼"。

观礼。观什么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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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陆星野持澹台给的月纹玉牌走正门进了内城。

白虎馆在西内城最阔的一条街上，三进大院，门口悬白虎域的白底黑纹旗。夜里风硬，旗被吹得"猎猎"作响，旗角一下一下抽在杆上。

他在对面茶棚坐了两个时辰。茶是凉的，碗沿结着一圈茶垢。白虎馆进出十七人，他一个不认得。可有一件事扎眼：这十七人里，有十一个披着铠。

在中垣城，铠师上街一般不披铠——铠太重，甲片压肩，星辉覆体走久了经脉发烫，烫得人烦躁。除非要办要紧事。十一个人披铠进馆驿，办什么要紧事？

第三个时辰，戌时三刻，后门开了一条缝。门轴"吱呀"一声，很轻，可在这条街上像一记锣。走出两个人。

一个是裴七。另一个——

陆星野的手指掐进茶碗，碗壁凉，指腹烫。那是个穿青袍的男人，三十出头，生得温文，手里端着茶杯，正低头和裴七说话。那是他在院正堂见过的三个人之一，坐在司空玄左边、一直没开口的那位。

他跟上去。

两人沿街往北，进了一处僻静园子。陆星野不敢近——他把脚步放到最轻，脚跟先落，再落脚掌，一步一步，像贾先生教过的"分力"：让十个脚趾分担全身的重量。街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贴着墙根走，影子也贴着墙根挪。

绕到园墙外，一棵老树斜出院墙。他攀上去，鞋底踩到一片枯枝，"咔"——他屏住呼吸，等了三息，园里没有动静，只有虫鸣。树冠里，他蹲着，肩膀抵着树干，树叶的潮气蹭在脸上。

隔着半园，听不清说什么，可他看清了三件事。

裴七站着，青袍男人坐着；裴七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双手递过去，青袍男人展开看了很久，笑了；然后青袍男人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裴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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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枚黑色的令牌，巴掌大，形制和陆星野的丙字班班牌一模一样，只是上头刻的字不同。

陆星野看不清那个字。他看清了那枚令牌的"光"。

它不是星辉铸的。

正统铠师的器物，无论铠甲还是令牌，都带着星源力的清亮——引星时甲片一片片咬合，有序；凝技时掌心浮起的星芒干干净净，照在手上不留影。可那枚黑令牌不同：表面浮着一层缓缓蠕动的扭曲纹路，像活物的血管在皮下爬行，一寸一寸地拱；质地是黑液般的，浓得化不开；它不断吞噬周遭的微光——灯笼照过去，光到它跟前就像被啃掉一口，边缘发毛、发暗，愣是照不亮它的表面。没有甲片，没有星图，没有星辰对应的秩序，只有"吞"。

园里那盏灯，在递接的一瞬明显暗了一暗。不是灯灭，是被吃了一口。

递完之后，裴七的手指在袖口处蹭了三下，像碰了什么脏东西。

陆星野忽然想起霍惊讲过的旧事：黯渊那边的东西不引星辰，引的是蚀之力。铠作黯铠，铠面扭曲蠕动，靠吞食星源与生命成长；技走"蚀"系——腐蚀、吞噬、黯灭、蚀潮。听说蚀兽的眼窝里燃着幽绿鬼火，不发热，只发冷。

眼前这枚令牌，与星辰铠的光清甲明、星图有序，恰是两种截然对立的活法。一个是从星海降下来的秩序，一个是黑雾里爬出来的吞噬。

他攥紧拳，掌心星芒一闪，赶紧压下去。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

这东西，不该出现在学院外务总理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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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旧院，他把这事告诉百里舟。

百里舟翻册子，油灯芯"啪"地爆了一下，灯烟熏得人眼睛发涩："院正堂的人事——院长司空玄，副院长慕容绝，监院钱不易，另有院务总理方某、外务总理卫某。卫家是白虎域世家，和赫连昭家是姻亲。"

"哪个是青袍？"

"外务总理，卫崇。"

陆星野的心沉下去，像有人在他胸口按了一块石头。

次日他把这事告诉澹台。澹台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你确定是卫崇？"

确认后，澹台转身就要去禀院长。陆星野拽住他——他拽的是澹台的袖子，拽得很紧，指节发白。

"你觉得院长不知道？卫崇在院正堂坐了七年。七年前谁任命的？司空玄。"

澹台的手抖了。陆星野从没见过这个人手抖——那是一只握剑从不出汗的手。

"我不是要疑院长。"陆星野放软声音，"我只是想说，你要查，不能只查卫崇。若卫崇有问题，三年前你哥哥的事，不可能与他无关。而若那件事与他有关，司空院长要么不知，要么——"

"别说了。"澹台打断他，转身往内城走，两步后停住，"小比那天，老夫站你对面。但今日这些，你告诉第三个人，老夫就当没识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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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比前一天，丙字班开了最后一次会。

三百人挤在旧院院子里站着。傍晚，风从缺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沙和干叶，打在人腿上。没人说话，只有三百双脚在地上蹭出的"沙沙"声，和偶尔一声咳嗽。汗味、尘土味、旧木头的霉味，闷在这一方小院子里。

陆星野立于台阶上。台阶缺了一角，他踩在缺口的边缘，鞋底有点滑，他把重心压住。

"明天小比。我只说三件。第一，我们五个上场，剩下二百九十五个在台下看着。第二，不管输赢，明天之后我们还是丙字班——赢了一起留，输了一起走。"

他顿了顿，从怀里最里层掏出那张纸。纸被折过四次，边缘起了毛，墨迹被汗浸得有些洇。

"这三百个名字，我抄了一夜，念过一遍。"他展开，念了头三个，"赵虎，云澜城。孙老三，玄武域。李二狗，青龙域。"

底下静得能听见呼吸。

"我不认得你们大多数人。"陆星野说，"不知你们从哪儿来，家里有什么人，为何进的丙字班。但我知道——明天我们五个人站上台，背后站着你们二百九十五个。甲字班看我们，看见五个废物；可我们自己知道——"

他抬头。

"我们不是五个。我们是三百零五个。"

院子里死寂。那死寂持续了三息，长到有人开始怀疑自己听错了。然后赵虎拄着木棍站在最前排，扯着嗓子喊出来：

"三百零五个！"

第二个人跟。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三百个人在城南破旧的院子里扯着嗓子喊，声音先是散的，几息之后开始齐了——齐了之后，那声音不再是喊，而是砸，一下一下砸在院墙上，砸得那块塌了半边的匾额上的尘土簌簌往下落。

"三百零五个！"

"三百零五个！"

"三百零五个！"

陆星野抬头。借着星海的光，他忽然看清了匾上被雨水泡了三百年的四个字——明理笃行。"笃"字的那一横断了一截，像被人硬生生掰走过。

他握紧拳，掌心赤蓝在九叠敛纹下闷成一团几乎看不见的光。

明天，他在心里说。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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