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奖励

十月廿四，霜。

城南旧院的井台结了一层薄冰。石岩抡起木杵砸了三下，冰面才裂开，碎块浮在黑水上慢慢打转。三百人排队洗脸，冷水一沾脸颊，倒吸气的声音便一片接一片。有人把袖口哈出的白气搓进掌心，有人跺脚，鞋底在冻土上敲出闷响。冬天是真的来了。

辰时刚过，院门口响起马蹄声。

来的不是陶执事，是院务处两名年轻吏员，一前一后，捧着一只朱漆木匣。匣盖掀开，里头是一卷裱好的黄纸，纸角压着小铜镇，边上还沾着未干的浆糊气。墨是新研的，隔着两步能闻见松烟味。

“丙字班，外院资源配额。”为首的吏员展开纸卷，清了清嗓子，“小比第一项破纪录，第二项胜，第三项逼平甲字班头名。按院规第一百一十七条，破纪录之班，赏外院资源一份。尔等听好——”

他念得又平又快：星核三十枚；中品凝源药材六十份；西练场独占时段，每日两时辰；补发全年月钱一千二百两。

念完，院子里先是静。静得能听见井绳在辘轳上滑动，一圈，又一圈。

而后“哗”地炸开。

石岩把手里的木杵一扔，张开胳膊把身边两个人勒住，勒得人直喊喘不过气；赵虎拄着那条还没好全的腿，仰头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云袖跳上井台，扯着嗓子喊“都听见没有”，嗓音劈了个叉；苏晚晴把纸卷一角捏在指间反复看，指尖压在“药材六十份”几个字上，指腹在抖。

陆星野站在人后，没笑。他只把掌心那点被九叠敛纹压住的光握紧——三十枚星核，三百个人，一人十次吐纳。这个冬天，可以少冻死几个人。

百里舟却蹲在墙根，摊开祖父留下的旧册，把吏员念的每一句都记了下来。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珠聚起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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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戊字七号。

油灯芯爆了一下，油烟细而黑，直往屋顶钻。百里舟把清单铺在矮桌正中，又从怀里取出一本更旧的册子——那是他祖父二十年前在中垣兵曹抄的旧例，纸页脆得翻一下掉一点渣，边角用麻线缝过三回。

“念对了吗？”陆星野问。

“念对了。”百里舟没有抬头，“可写下来的，不一样。”

他把两纸并排。

院规正文一字未动，条文下面却多出四行小字，字小如蚁，硬挤在行间：

其一，“依班等折算”。丙字班列末等，折三成。三十枚星核，变九枚。

其二，药材“中品”，被刮改作“下品”；六十份不变，药性减半。

其三，西练场“独占时段每日两时辰”，下注一行小字：“与甲字班共用”。

其四，补发月钱一千二百两，后附“扣历年器物损耗、院务、堂舍三项”，扣完余一百八十六两。

屋里的热气像被人一手抽走。石岩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不是等于没给？”

“不是等于没给。”百里舟抬起眼，“是给了一样东西：一张纸。”

陆星野把清单举到灯前。黄纸厚，光从背面透过来，纤维里现出深浅不一的斑。他一寸一寸挪过去，到“末等”二字时手停住——那两字的墨色比别处新，边缘微微发亮，底下压着一道旧痕，依稀是个“次”字。指腹一摸，纸面发毛，像被刀尖刮过又抹平。

“这纸是改过的。”

“不是改一次。”百里舟把灯挪近半寸，“是照抄一遍。原榜写好，有人重誊一纸，只在小字处动手。重誊的墨比原墨新半个时辰，还没干透。”

苏晚晴伸手摸了摸那处，指尖沾了一点极细的墨粉。她把手凑到鼻下闻了闻，眉头一点点皱起：“墨里掺了明矾。掺矾的墨写在纸上不洇，也干得慢，专门用来改字。”

纸尾是落款：院务处主事严修，甲字班导师韩叙。两枚朱印并列，印泥新得发亮，边缘还泛着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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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五，陆星野带着清单进了内城。

院务处门前排着领物的长队，各色人等挤成一团；窗里传出算盘声，“噼啪、噼啪”，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他们的骨头。他没排队，径直踏上石阶，把纸卷举过头顶，逐条念给阶下的人听。

念到“折三成”时，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指甲刮过木板。

严修出来了。五十上下，青缎棉袍，袖口一圈白毛，怀里捧着院规，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陆星野。”他和气得像在哄孩子，“院规第一百一十七条：破纪录之班，赏外院资源一份。你拿到了。”

“拿到了三成。”陆星野把纸翻过来，“这一百一十七条底下的小字，是谁写的？”

“院务处拟，主事核定。”

“班等谁定的？”

“十年前定的。”

“十年前丙字班没有破纪录。”陆星野往前一步，靴底在石阶上蹭出一声轻响，“昨天有。”

阶上安静了半息。风从城门洞里穿过来，吹得纸卷“哗啦”一抖，他用力才按住。

韩叙从侧廊转出。甲字班导师，瘦高，三绺短须，指间转着一管小楷笔。

“少年人。”他笑着说，“破纪录是运气，规矩是规矩。今日给你十成，明日乙字班破一次，丁字班破一次，学院拿什么发？”

“那就改规矩。”陆星野说，“别改纸。”

韩叙的笑淡了下去。笔尖在指间顿了一顿，收进袖里。

严修仍旧和气：“你想递条陈，去院正堂。按院规第九条，条陈须本班导师附议——丙字班没有导师。”

一句话，把门关死。

陆星野还站着。胸口那面护心镜随着心跳一下下震，震得肋骨生疼；掌心旧伤被指甲重新掐开，热血渗进绷带，绷带很快发硬。他张了张嘴，忽然明白“院规”两个字比庚金还硬——你打得碎铁，打不碎一张写着规矩的纸。

他把纸卷慢慢卷起。卷到“末等”二字时，指腹又压了一下，压得那处墨痕微微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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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旧院已是傍晚。

三百人挤在院里等，谁也没吃饭。看见他手里的纸卷，眼睛先亮了一下；看清他的脸，那点光又暗回去。没人问，也没人骂。有人慢慢蹲下，把脸埋进膝盖。

百里舟在矮桌上并排摆了两样东西：一份是那卷奖励清单，一份是甲字班上月呈报的文书——他上午从院务处门外的废纸篓里捡回来，纸团还带着被人揉过的皱。

“看‘末’字。”百里舟说。

灯焰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一歪。两处“末”字在光里叠到一处，末笔都向左带回一个小小的勾，像谁写字时手腕习惯性地一顿。

同一个人的手。

云袖倒抽一口气：“甲字班的人改的？”

“或者，是有人替他们改的。”百里舟把纸压平，指节压得发白，“改笔之人写惯了甲字班的文书。他改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只觉得顺手。”

陆星野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后颈有风。

回头。旧院外的土街上，一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下，站着个戴斗笠的人。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脸；那人也不动，就那么在暮色里立着，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桩子。

陆星野迈出院门，往那边走了十几步。

那人这才转身，不紧不慢地走了。走出巷口时，风掀起一角青袍，又落下。

地上什么也没留下，只一行浅浅的脚印。鞋底纹路很深，是走惯了长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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